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彻底沉入雪峰,晚课的钟声早歇了许久。
郑玉霜在院里等得有些不耐,指节在窗棂上敲了又敲,说好了入夜后,去山中探看那据说月下才显形的冰棱花,怎地连个人影都不见?
她裹了件挡风的斗篷,带着女卫,便往前殿方向去寻人。
殿宇巨大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默,唯有殿内透出过于集中的光亮。
郑玉霜走近了些,脚步落在石阶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她探头朝殿内望去。
殿宇中,密密麻麻坐满了道门弟子,更奇的是,他们所有人,在她出现的刹那,竟似有所感应,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院子里本该点燃的数十盏风灯,此刻一片黑暗,衬得周遭殿阁的阴影更加深重。
“哟,这是.......都在呢!” 郑玉霜挑高了眉,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正想走来。
“别过来。”张云尘厉声道。
茂正一看见她,眼睛骤然亮了,几乎要从地上弹起来,又强行忍住。
“怎么啦?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 郑玉霜的眼神警觉,“云尘,什么时辰了,你在这儿坐什么禅?”
“七娘子!救……” 茂正终于忍不住,“救救我们!我们被封在这儿了!出不去!”
郑玉霜闻言,心头一凛。她不再看殿内那些沉默的弟子,而是迅速环视周围。
“把院子里的灯,全都点起来。”她命令身后的女卫。
女卫应声而动,迅捷掠向院中那些未燃的灯柱。火折亮起,一盏,两盏,三盏……昏黄的光晕次第晕开,逐渐驱散院中的黑暗,也照亮了先前被阴影掩盖的细节。
借着渐亮的光线,郑玉霜的目光落在高大的朱漆门扉上,以及两侧的雕花门框。只见那上面有某种近乎半透明的奇异,勾勒着繁复连绵的符文。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流动,散发出灵压。这些符文彼此勾连,形成一层极淡的屏,像一层流动的透明琉璃。
“原来如此。” 郑玉霜收回手。
晚课进行到一半时,有人悄然在殿外布下了这重隐秘的封印结界,将殿内人一并困锁其中。殿外未得进入的弟子察觉有异,已分头行动,一部分赶往山中其他殿求援,一部分封锁进出昆仑的要道,防止外敌。
张云尘眉头紧锁:“对方所图不明。你回客院,闭门不出,等待援手。”
云苍叹了口气,对郑玉霜坦言:“郑将军,师弟所言极是。此番,恐怕已非寻常挑衅,你非道门中人,实在不必、也无须卷入此险。”
郑玉霜正微微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门框上那些金光隐现的繁复符箓,闻言撇了撇嘴:“金灿灿的,倒是挺好看。不过嘛,你们这是门内出了叛徒,还是招了贼呀?这术法,我是一窍不通,想帮也帮不上忙呀。”
她话音刚落,茂正却朝她直挺挺跪了:“郑七娘子!求求您,想想办法,救救我们!不能困死在这里啊!”
他声音带着颤,显然是怕极了。
他这一跪,如同一个信号,殿内几个更为年轻的弟子,脸上最后那点强装的镇定也崩塌了,跟着茂正,接二连三地朝着郑玉霜的方向跪倒一片,虽无声,但那姿态里的绝望与哀求,却比任何呼喊都更沉重。
郑玉霜被这一跪弄得猝不及防。被他们一跪,她觉得折寿,提着裙子,单膝虚虚地往下一点,连连摆手:“别!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云苍解释道:“郑将军,这结界异常坚固,且与殿内地脉隐隐勾连,若强行破解,需众人合力,逐步消磨,至少需要一个多时辰。在此期间,我们与外界隔绝,灵力运转亦受压制,若布阵者去而复返,或是另有后手,会很棘手。”
他的意思很清楚:他们需要时间,也需要有人在外围护法、警戒,防止敌人在他们最脆弱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郑玉霜听明白了,应道:“哦,要一个时辰啊。那行。”
她一指殿外空旷的院子,“我就在这儿,替你们守着呗。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挑衅。”
“不行!” 张云尘的声音猛地提高 “对方既敢行此大事,必有倚仗,绝非善类。你留在此处,无异于立靶!回去!”
云苍张了张嘴,似乎觉得郑玉霜的提议是目前可行的办法,却又碍于张云尘的激烈反对。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郑玉霜忽然转过头,看向神色紧绷的张云尘,慢悠悠地说道:
“回去?回去干嘛?你要是死在这里,谁背我去看那些,会发光的屁屁虫啊?”
好嘛,还想着那些会发光的虫。
殿内跪着的茂正等人愣住了。
云苍愕然。张云尘更是呼吸一滞。
“行了,就这么着吧。”郑玉霜满不在乎。
云鹤见她并非置身事外,流露出愿意周旋的意思,紧绷的神色略微一缓。他朝郑玉霜的方向慎重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再退远些:
“郑将军,心意我等领受。但此地确已成了险地,你肯留下照看,已是大义。此乃封印结节,灵力激荡不稳,离得太近,恐受波及。还请退后,千万小心。”
“山门内已被人从外部强行洞开了一隙,导致山中阵法根基受扰,诸般法术皆受压制,运转滞涩。敌暗我明,形势着实不利。”
郑玉霜一边听着,一边绕着殿前空地慢慢踱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阴影角落。听到此处,她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云鹤。
“哦。” 她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软鞭,“山门开了,道法被压,也就是说,眼下这昆仑山上,是妖法、异术之类,更能施展得开,是吧?”
结界内,云苍、云鹤,连同能听到这番话的几位长老和众多弟子,面色都变得更加凝重,几乎同时点头。
每个人脸上都是如临大敌的肃杀。
郑玉霜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扫过那一张一张忧虑的脸庞,忽然笑了,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脆,甚至有些突兀。
“行了行了,看把你们紧张的。” 她摆摆手,语气轻松,“明白了。我守住这儿,不让人来捣乱,等你们自己从里头把壳撬开,对吧?”
她边说,边依言向后又退了几步,女卫如影随形,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黑暗。
她巡视了两圈,四下里除了风声,依旧是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郑玉霜巡视的脚步停在了殿前那威猛的石狮子旁。她仰头看了看那蹲踞在石座之上的巨兽石雕,眼珠子转了转。
下一刻,在不少人眼角余光都难以闲置的注视下,她伸手攀住了石狮子凹凸的鬃毛,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然后一旋身,坐在了石狮子宽厚平坦的背脊上!
坐稳后,她还似模似样地,拍了拍石狮腚,清脆地喝了声:“驾!”
云鹤的眼角抽了一下。
云苍默默转开了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加剧头疼。两人目光短暂交汇,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如出一辙的无语。
这位姑奶奶,真是名副其实的祖宗,果然,不按常理行动。
忽然,郑玉霜开口:“快停下,跑太快了,颠得慌。” 她顿了顿,提高声调,“你快勒马!”
紧接着,她又换了个更没好气的低沉声调,精分地自顾自接话:“快乐个头!这破石头疙瘩,硌得屁股疼!”
众人:“……”
数道目光,齐齐地转头,投向张云尘。
张云尘接住了那一片含义复杂的注视。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默默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
“霜儿。”他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日更温和几分。
一旁的茂正听得这声呼唤,心里猜测依照张云尘端方守礼的脾气,多半是要出言规劝,或会说“那是镇守殿宇的神兽石像,不可玩笑”,或是“大敌当前,莫要儿戏”之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