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尘语气平稳如常:“当心摔着。”
茂正听得一怔。
郑玉霜闻声,非但没下来,反而在石狮背上故意晃了晃,回过头时,脸上绽开一抹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她拖长声音,耍赖似地嚷:
“哎呀,跑太快了,要撞上啦!”
就在她笑起来的那个刹那,张云尘眼底也掠过很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像月光掠过水面时漾开的微光,悄无声息地,便将他眉眼间惯有的清冷驱散了。
他微微笑着,静静望着她。
心神不宁的茂正看到了这一幕,惊得嘴巴微张。他下意识地看向殿内深处,那几位真人和长老,显然也察觉了外头的动静,但他们继续低头研究阵法,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装作没看见。
山下,点点跃动的火光,从蜿蜒的山道上,朝着前殿汹涌而来。火把越来越亮,连成一片跳动的光河。
郑玉霜依旧趴在石狮子冰冷的背脊上,下巴枕着手臂,仿佛对那逐渐逼近的光河毫无所觉。她甚至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朝着女卫摆了摆手。
女卫队长徐惠早已被她派往山下探查联络。女卫们会意,依令后撤数步,隐入阴影里。
结界内,茂正紧张得手心冒汗,他捅了捅张云尘:“她、她是不是睡着了?怎么不动?”
张云尘抬起手,示意茂正细看。
茂正眯眼仔细瞧去,只见郑玉霜的右手,手指正缓缓向内勾拢旋转,缕缕灰白色的荧光,正从她掌心凝聚。
她侧了侧身,左手抽出一条艳红绸带。将右手手腕和软鞭柄缠绕,将鞭与手连在一起。然后,她又趴卧着。
茂正看得目瞪口呆:“云苍师叔,这位郑将军,她、她能打吗?我是说,万一、万一她不肯出手怎么办?”
他话音未落。
“蹬!蹬!蹬!”
沉重的脚步声,已如骤雨般砸上石阶!
火光大盛,映亮了半个院落。黑压压一片人影,约有三四十之众,簇拥着当先一人,踏入了殿前广场。这些人装束各异,气息也颇为混杂,但个个眼神精悍,手持兵刃,身上带着浓重的煞气。
郑玉霜依旧趴在石狮子上,微微抬起了头。她先看了看那一片晃得人眼花的火把,又仰头望了望星月稀疏的夜空,仿佛在确认时辰,又像是在无声地叹气,扰她清静。
来者当先一人,是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穿着宽大的长袍。他一踏入院中,脸上扯开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前回荡,刺耳至极。
“哈哈哈!洞炎老儿!别来无恙啊!”
他拖着长腔,语带嘲弄,得意之色溢于言表,“瞧瞧,瞧瞧!这就是堂堂昆仑山道门!晚课之时,被人一锅端了,困在自家大殿里,动弹不得!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修士笑掉大牙。”
洞炎真人面色铁青:“涵方!果然是你这叛徒!你竟敢勾结外面,毁坏山门封印,袭击同门!你可知这是何等罪孽!”
被称作涵方的男子闻言,笑得更猖狂,他语气满是讥讽:“罪孽?老东西!今日之后,昆仑是谁的昆仑,还未可知呢!”
涵方脸上狞色一现,反手自背后掣出一柄形制狞恶的鬼头大刀。他周身腾起一股阴寒邪戾的气息,赫然是个走了邪路的修士。
“今日,便叫你们这些冥顽不灵的老古董,尝尝被活埋在自家殿宇下的滋味!”
他狞声喝道,双臂运足邪力,鬼头大刀挟着一股腥风,猛地朝着大殿主梁的方向一斩!
一道暗红近黑的凌厉刀气破空而出,直劈向那支撑殿顶的粗壮梁木!
殿内众人面色骤变,洞炎真人更是目眦欲裂,却受困结界。
就在那暗红刀气即将触及殿梁的刹那。
“啪!”
一声清脆至极、如裂帛碎玉般的鞭响,毫无预兆地炸开在殿前!
只见一道细长的绯红影迹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击在刀气上!
那影迹与刀气悍然相撞。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但那气势汹汹的刀气,被这看似轻巧的一鞭凌空抽得溃散,瞬间消散在风里。
涵方志在必得的一击被阻,又惊又怒,霍然呵斥:“谁!敢坏老子好事!”
“你是瞎吗?” 郑玉霜的声音不高。“瞧不见?”
涵方这才彻底看清阻拦者,竟是个年轻女子,但在他看来,修为似乎并不深厚。
涵方怒意更盛:“你是何人?胆敢插手我清理门户!”
郑玉霜脸上倦意更浓:“你这人,废话真多。跟里头对骂了半晌,也不见真动手,好吵。”
涵方被她这态度彻底激怒,“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也敢学人强出头?找死!”
涵方再不废话,眼中凶光暴涨,鬼头大刀挟着比方才更盛的邪风血气,化作一道暗红匹练,当头便向石狮子上的郑玉霜劈去!势要将她连同石座一并斩碎!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临体的瞬间,
“吼!!!”
那尊原本死物般的巨大石狮子,竟猛地昂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石质的巨口张开,声浪滚滚,带着一种蛮荒的威压,虽无实质伤害,却猝不及防地轰入涵方君的心神!
他万没料到这石狮子会活过来,心神剧震,劈砍的动作不由得一滞,气势也为之一挫。
郑玉霜这才轻巧地从石狮子背上跃下,翩然落地。
她落地后,忍不住看了一眼那恢复静止的石狮子,又看看涵方,笑了出来。
原来,早在方才趴伏时,她已悄然将一道凝聚了幻术符印贴在了石狮子腹部。那是张云尘昨日贴在石头上给她玩的。
结界内,道门弟子们,有不少眼力高明的,都看穿了这小小把戏。他们面面相觑,脸上担忧稍褪,却换上了一种更加复杂的表情。
这位郑将军,生死关头,居然还有心思玩这种恶作剧。
张云尘看着院中笑靥如花的郑玉霜,又看看被她耍了一记、怒气更炽的涵方,心中暗叹:她这也、太淘气了!
涵方身后人群中忽有一人低呼:“小心!她是,北幽郑将军府的七娘子!”
“七娘子?” 涵方动作一顿。他自负修为邪术大成,又见郑玉霜年轻,妖息不显山露水。他猛地一挥手,制止了身后似乎想要一同出手的部下,狞笑道:
“哼,那又如何?不过是个倚仗家世的丫头!老子一人,足矣收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