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霜的脸比满山的冰雪还要白:“你别走。”
“霜儿听话。”张云尘回过头,反手扣住她的肩膀,试图跟她讲理:“你身边还带着女卫,你听我的,你先跟着师兄下山。”
“你昨晚答应过我的!”郑玉霜根本不听,“你说过,你不走。寸步不离!”
张云尘只觉得连呼吸都发苦。可外头轰鸣声已如催命鼓,容不得他再有迟疑。他狠了狠心,转头看向云鹤:“师兄,劳烦你,替我送她走。”
云鹤极其郑重地许诺道:“你放心,我们定将弟妹平平安安地送回京城。”
郑玉霜一瞬不瞬地盯着张云尘。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昨夜还在她耳边温柔低语的郎君,一点、一点、极其决绝地,将她的手指从袖口上掰开。
她语气冰冷:“张云尘,你今日若是走了,就别再来找我。”
张云尘只能咬着牙,硬生生逼着自己往后退了一步,道:“你先回京城,等这山上的事结束,我一定立刻去找你。”
“我说了,”郑玉霜猛地抬高了声音,“你敢走,就别再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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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空声在耳畔沉闷地响着,风行船庞大的阴影掠过昆仑山巅的层峦叠嶂。
徐惠站在窗边,探头往下方望去。视线里,那些高耸入云的山峰正在变小变远,而那盘山险道,更是细得如同一道蜿蜒在雪地里的黑线。
徐惠舒了一口气,能坐上这第二趟离开昆仑山的风行船,当真是万幸。若非刻意安排,凭她们这百十来号人,此刻怕是还在排队等着撤离。
船舱内里,云鹤还在和几人围在舆图前,商榷着下山之后的安置事宜。
郑玉霜正一言不发地歪靠在厚实的褥子里。她身上还罩着张云尘强行塞给她的那件斗篷,宽大的衣摆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瞧着倒像是睡着了。
徐惠暗自叹了口气,收回了视线,半步也不敢往跟前凑。不去触她的霉头。
云鹤:“这里风大,这般睡着怕是要受寒,要不,徐娘子扶着她进去歇息?”
徐惠:“没睡着。”
云鹤:“怎么?还在生气?”
徐惠点点头。
这其实没什么好生气的。
这山上地动雪崩不断,张云尘让她先走,那是为了她的平安。郑玉霜担心他,只是希望和他并肩,这也无可厚非。
云鹤叹叹。
这人世间的情爱,最折磨人的往往不是恨,而是爱。
错就错在,他们相逢在了错误的时光,撞上了最错误的地点。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做错什么。
只是,她想要的,是错误的相守。
云鹤放缓了语气宽慰道:“郑七娘子不必太过忧心。山上虽说危险了些,但人多。云尘修为扎实,在那里多待上两三日,自然会下山寻你。”
“我知道。”郑玉霜终于懒懒地睁开了眼。
云鹤:“你且放宽心,这一路上,必定会将你们安排得妥妥当当,保你安全抵京。”
郑玉霜默默地将眼神挪向窗外。
云鹤原本还满心叹惋,但看到郑玉霜冷漠的眼神。
他脑海中那些关于小儿女痴情怨恨的悲悯尽数碎去,他突然明白了过来。
她不能容忍的,是她无法影响张云尘的抉择。她真正在意的,是张云尘脱离了她的掌心。
张云尘的擅自保护,在她眼里,皆是僭越。
那是对她的挑衅,是对她的背叛。
云鹤长老有些僵硬地移开目光。他被这两个年轻人的深情迷了眼,险些忘了。
她郑玉霜,从来就不是一位普通的闺阁娘子,她是幽州郑氏铁骑下,手握生杀大权的一方重将。
云鹤盯着郑玉霜:“你也知道云尘不会有危险,但你想的是让云尘护送你回京,你是被哪一方妖盯上了?”
郑玉霜这才缓缓转过头来。那双眼里没有被看穿的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
云鹤:“我说过,会保你们安全,绝不食言。你且好好考虑考虑,要不要告诉我实情。”
郑玉霜坦言:“我不知道。”
“不知道?”云鹤眉头攒得更紧,显然对这个避重就轻的回答极不相信。“以郑家的耳目,这天底下,还会有你们摸不清底细的?”
“我们真不知道。”徐惠没忍住,直言道,“实不相瞒,我们这几年遭到的偷袭和刺杀,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今天来一拨塞外的,明天来一拨鬼祟的,后天再冒出几只不知死活的荒山野怪。这本就是正常的事情,从前朝到如今,哪一个稍微手握重兵、有点名气的将领,不是这样过来的!”
徐惠的话掷地有声,将军府那九死一生的悍勇与悲凉一语道尽。
云鹤:“既然如此,就应查清。你们有那么多兵马,对此事不能置之不理。”
“但我们也不可能事事知晓。”徐惠有些不悦:“道长大人,外面都说我们这几大世家把持天下银钱兵马。但也不算,靠着这几大世家赏饭吃、保下命的人,到底有多少?那么多事务,我们都不能不理,又不是三头六臂,岂能全知。”
一旁的道门弟子们闻言,皆有些面面相觑,连围在舆图前的几人也停下了手中的笔,神色复杂地望了过来。
徐惠的声音里带着骄傲:“郑氏军府,何时有过欺压百姓的恶名!凭什么盯着我们不放!”
“闭嘴。说这些做什么。”郑玉霜轻斥一声。不是她不愿意盘查,只是她手底下虽然有人,但事也多,岂能在桩桩件件上做到事事全知。
她转过头看着云鹤,“郑家挡了太多人的路,想要我的命的,实在是太多了。既然敢在暗处下黑手,自然是做足了遮掩。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若是要听什么内幕,今日,怕是要让您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