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家的马车在颠簸的山路上缓缓而行,车厢内熏香袅袅,却怎么也冲不散那股子山野间的潮气。
“这趟真是劳神,”庞守真撩开车帘,望向外面。
正值傍晚时分,天黑得格外得快,头顶那片阴云沉沉地压下来,仿佛随时都能拧出水来。
庞守真更不高兴了,抱怨道:“母亲非要亲自来还愿,倒累得你陪我走这一遭。”
庞守心里其实都真不愿意来,可孝字压死人,如今还要辛苦郑玉霜在侧相陪,她心里委实是过意不去。
郑玉霜没有那么想。暗流涌动,尤其是这回京必经的水陆两路,都不太平。庞家不给她惹祸添麻烦,对她而言就已经是万幸了。此次回京这一路上有她亲自护送,庞家上下真正落下一颗心来。
只是郑玉霜此番带的亲卫不多,此时远远地缀在马车队伍的后面。
郑玉霜瞧见庞守真那副不悦的模样,她唇角微扬,牵出一抹笑意,懒洋洋地往身后一靠:“这山里的景致别致,你就当是陪我,放风散散心了。”
话音未落,马车突然一顿,骤然停住。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和车夫的呵斥。
两人对视一眼,庞守真率先探身:“怎么回事?”
车夫连忙回话:“四娘子,前头山路塌了,泥石流堵得严严实实,车马根本过不去了。”
郑玉霜举目望去,原本就不宽阔的山道上此刻已经乱成了一团,庞家的几辆马车和随行车队堵了一路。
山风灌入袖中,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潮湿气息。前方那条通往京城的行道已被崩塌的半边山体掩埋,几棵被拦腰折断的歪斜古树横亘在碎石泥泞之间,断绝了路向。
“那不是张云尘吗?”庞守真忽然轻咦一声,望向不远处。
郑玉霜顺势望去,只见张云尘青袍缓带,正与几名官员站在塌方处。
陡峭的山风狠狠掠过他单薄的衣袂,在苍凉的暮色里勾勒出他因连日煎熬而显得愈发清瘦的身形。
他倏然转头望来,目光如深潭,恰好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在这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中,郑玉霜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昆仑山上的风雪狠狠刺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率先狼狈地别开了眼。
庞守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已然抬手高声招呼:“张郎君!当真是巧了!”
她喊完这一声,便敏锐地发觉了不对劲。
张云尘转过头来,目光只凝凝地盯着郑玉霜,连藏都藏不住。偏偏郑玉霜却像是瞧见了什么脏东西一般,偏头望着别处。
庞守真眼底一丝笑意,凑到她耳畔压低声音,坏笑道:“怎么啦?你和他吵架了?”
郑玉霜只觉耳根微热,尚未答话,张云尘已走近至前。
众目睽睽,周围全是庞家的随从,张云尘极其规矩地对着二人恭敬地行礼。
“庞四娘子,郑七娘子。前几日京畿连降大雨,前方的洪水将山路彻底冲毁了,此地危险,二位恐要在此静候了。”
张云尘有满肚子关于昆仑山的苦衷想与她多说两句。可碍于人多眼杂,那些话在舌尖转了千百回,终究只能化作一声最克制的公事问候。
他目光微侧,掠过郑玉霜苍白的面容,继续说:“看这天色,今夜雨势恐有反复,在此处安营露宿,务必注意安全。远离水边,切勿独自远离车队。”
庞守真连忙应道:“有劳你提醒了。你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前方几处主干官道恐已被淹没,需急去勘察情形。”张云尘言辞简洁,说罢,便微微躬身欲要告辞。
郑玉霜盯着他那双几乎被泥水泡透了的靴,脑海中突兀地晃过他平日里将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的模样。
这勘察山洪的公事是个没人愿意领的苦差,那些满嘴仁义的老狐狸躲都来不及,怎么就回回都分配给他!
而他也是个死心眼的,为什么偏生就要由着旁人作践,将自己折腾得这般狼狈不堪!
郑玉霜心头无端地涌起一股躁怒,有些不高兴地沉了脸,声音很轻却清晰:“前面,严重么?”
张云尘脚步微顿,迎上她的目光:“目前尚不可知,需亲至才能判断。”
“那,注意安全。”郑玉霜指尖微微收紧,沉默一瞬,终是补了一句道,“把我的卫兵带上几个,一起去。”
“不行!”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张云尘便急声拒绝。
那一瞬间,他甚至往前迈了半步。在这荒山野岭里,她每少一个卫兵护持,便多了一分天大的危险。
对上郑玉霜那双有些错愕的眼,张云尘稳了稳心神,强自克制着,续道:“区区山洪,出不了什么乱子。反倒是你,今夜要留宿此处,你身边要多留些人。”
一旁的庞守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瞧着郑玉霜这副丢了魂似的神色,心下不免暗暗好笑:方才还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冰冷模样,可一转眼,卫兵都舍得送出去。
这两人啊,必定是闹了别扭。不过,张云尘那眼神黏糊得很,估计不出几日,这小作小闹的闷气就烟消云散了。
夜晚,庞守真忽然轻扯郑玉霜的衣袖,透过马车车窗指向河岸:“你瞧那边,树影和水光混作一团,黑压压的,倒像有层薄雾在移动。”
郑玉霜凝目望去,果然见岸边影影绰绰,似有若无的灰雾缭绕林间。“没事,我去看看,你别动”。
她解下防身的短刀,独自一人悄步下了土坡。
越近水边,空气中湿意愈重。她悄然运转,掌心聚起一丝妖息,试图探知雾中虚实。
忽然,一道黑影突然从上而下!
来人速度极快,唯有手中长剑反射着破碎月光,在她身侧一左一右疾点,庞家马车在侧,郑玉霜不愿意自己过多引人注意,只能后退。
那剑风凌厉,划破了她袖口下的肌肤,一丝刺痛传来,瞬息间她已被逼退至老树下。
郑玉霜猝然止步,足跟正磕上一块圆石,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一仰,皎洁月光如水倾泻,瞬间照亮了她的面容。
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骤然收回。
林荫下的那人长剑几乎脱手,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是你!”
张云尘一个箭步踏前,牢牢地扣住了她的手臂,一把将她狠狠拽了回来,紧紧稳在怀里。“不是和你说了,要远离水边吗?”
他方才宿在树梢上阖眼小憩。来人摸索过来的动作实在是太轻、太诡异,透着平日里绝不可能出现在郑玉霜身上的犹豫,他在荒山里见惯了那些斩妖请赏、暗中偷猎的亡命之徒,还以为是哪个贼人,这才悍然出了剑。
郑玉霜惊魂未定地撞在他身上,她抬起头,正对上张云尘那双惊惶的眼眸。
看着他那副明明做了错事,却还敢凶自己的模样。
她心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张云尘从衣袖中取出药瓶,小心地将药粉撒在她的伤口上。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她,可说出来的话却沉:
“你当真是不听我的。我白天是怎么同你交代的?叫你不可独自随意走动。此次洪水来得蹊跷,恐非天灾,而是有水妖在暗处借势作怪。你们先前不是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吗?你怎么会折返到这里?”
“前方官道太窄了,全是马车。人太多了。”郑玉霜敷衍着解释。
“人多护卫多,那不好吗?”张云尘急切地打断她,眼底满是后怕。
郑玉霜不理会他,继续说:“这附近没有客栈,我们宿在马车里。歇息时,望见此处似有异动,故而下来查看。”
张云尘抿了抿唇,没有接话。他只觉得一阵无力。郑玉霜向来如此,越是叮嘱她要注意什么,她就越是要反着来,全然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
要她注意,她就随意。
张云尘看着她那张紧绷的侧脸,没敢跟她争,憋了半晌,终于试图将话题换一换:“我那日,在昆仑山上……”
郑玉霜:“如果你重新再选一次,你是陪我回京,还是留在山上?”
张云尘看着她的眼睛,终究说不出欺骗她的话:“……先送你走,我留在山上。”
“你......”郑玉霜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滞,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被他这句话气得脑壳疼,似乎身上的旧伤都开始密密麻麻地发作。
她冷哼了一声,侧过脸去,连看都不愿意再多看他一眼。
“你、你还在生我的气?”张云尘有些无措地往前挪了半步,问:“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她答得很快,带着负气。
张云尘只觉得真话让她更生气了,可眼下此地的气息实在是太危险了,他只得言简意赅。“我知道我答应过你寸步不离,我知道自己有错。但是当时情急,等回了京,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我都听你的。”
“我不想理你。”郑玉霜冷冷地说,“我说了,你别来找我。”
若是换一个寻常的地方,张云尘一定耐心将这位姑奶奶哄到转嗔为喜为止。
可此时此地,方圆几里的水汽与地脉气息乱成一团。在这等混杂着妖邪试探的荒山野岭里,实在不是闹别扭的地方。
张云尘心急,低声道:“你且听我说一次,这里当真太危险了。”
“哪里危险?那你倒是给我叫个妖出来,”郑玉霜愈发生气,“你不是很有办法对付他们吗?”
张云尘顿时语塞,脸上闪过一抹极为复杂的无奈。
他此番是带着任务的,道门还有各队人马在附近协防。这些阵仗,他不愿意说出来,郑玉霜身上的伤还没好。
“这,凭空站在这里叫个妖出来,我还没学。”张云尘说得有些一板一眼的认真,“没有法阵和结界。妖不会轻易出现的。”
再说了,他在此处站着,哪里还会有敢在这个当口主动跳出来触他的霉头。
张云尘只能说:“我送你回去。”
刚下过暴雨的山道上,是一片泥泞不堪。
郑玉霜走在前面,却走得异常缓慢。她不仅走得慢,还故意走得深一脚、浅一脚。那些被江水泡得稀烂的黄泥和湿滑的卵石,本就极难落足,她却偏偏挑着那些最难走的地方踩。
“啪嗒、啪嗒。”
靴踩进泥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泥水,将她干净的裙摆染得一团糟。
其实,连她自己都觉得此刻的举动幼稚得有些可笑。
可她心里就是憋着一团无名火。
张云尘在后头盯着她那在乱石堆里晃晃悠悠,随时要跌倒,不过耐着性子看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三五步,便彻底耗尽了所有的克制。
他一个箭步抢上前来,手扣住她的腰将她一把捞进怀里。
郑玉霜恼羞成怒地挣扎了两下:“你那么着急做什么?我自己走。”
张云尘一言不发。将手臂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脚下的大步踩得极稳,近乎执拗地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