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他觉得自己说什么就错什么。
他不敢说话。
郑玉霜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今日古怪得厉害。依照这人以往的脾性，此时不是应该温言软语地向她好生道歉吗？
郑玉霜：“明明是我在气着，你生的是哪门子的气？”
张云尘脚下的步子却没停，眸子里泛起一丝近乎认命的服软，闷声道：“我没有生气。”
郑玉霜：“不生气？不生气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张云尘没说话。
从昆仑山到现在，已经隔了多少个日夜没有见面了？
可没承想，他便对着自己沉着脸，连一句软话都舍不得施舍。
郑玉霜越想心里越是发闷，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一腔情愿喂了狗。她索性也闭上了嘴，不肯多说一个字。
怀里的人突然安静了下来，可他此刻却根本无暇去哄。
他的神识在黑暗中寸寸荡开。在这黑漆漆的乱石林深处，有一股混杂着腥恶水汽的黏腻气息，正跟了上来。
张云尘面色如铁，脚下的步子骤然加快。送她到马车处，他终于开口：“此地凶险，妖物借洪行事。别再独自涉险，更不要去水边。”
郑玉霜心不在焉，“那你呢，你一个人，会不会不安全？”
“不会。你听我说，不要去水边。不要一个人走。”张云尘从怀中取出三支细长的信号烟花，递到她手中。烟花以油纸密封，触手微凉。“附近有巡查人马协防，你且收好。若遇状况，燃起一支，会有人来寻你。”
郑玉霜微微垂首，没有立即接那烟花，而是自怀中取出一枚古铜色罗盘，指尖轻轻抚过盘面上刻着的细密纹路，“我有你给我的罗盘。”
罗盘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指针微微颤动，不时已停下，仿佛感应着四周的妖息。
那是感应到了四周的妖邪。
张云尘只觉得头皮发麻，这罗盘已经停下。那是唯一还没被妖邪污染的安全生路。
这不就说明附近已经有妖邪！
张云尘：“好。听话，快、快上马车吧。把车帘拉紧，今夜千万别再出来了。”
郑玉霜没有动，抬起眼看他，月光照进她清澈的眸底，问：“若是我待会儿燃起烟花……你会来吗？”
夜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凝滞。
他想说，信号发出，最近的人会立刻赶赴，这安排最为稳妥。
他想说，他不一定来得及，或许分身乏术。
他想说，无论如何，若他知道是她求助，定会护她周全。
但这些解释还在心头辗转，她却好似从他瞬间的沉默里读懂了。
郑玉霜的眼神黯了黯：“不来算了。”
话音未落，她已踩着脚凳踏上马车，动作很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指尖却只来得及触及她的衣角，那触感一滑而过，瞬间便被抽离。
车帘在她身后落下，严严实实地隔断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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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车厢内，寂静骤然被外面一阵沉闷的摩擦声惊醒。
郑玉霜倏然睁眼，瞬间握紧了枕边的短刀，入眼便瞧见一旁的庞守真也已经脸色煞白地醒了过来。
两人心头齐齐一紧，相视一眼，郑玉霜一把掀开车帘。
借着天边惨白的残月，只见原本守在车驾四周的几个庞家家仆，竟无声无息地瘫倒在泥泞里，面色铁青，不知生死。
“啊！！”
夜深如墨，万籁俱寂，庞守真的惊叫声如同一柄利刃，骤然划破了死寂的荒山夜空。“快醒醒！来人！敌袭！！”
两人慌忙拍打着车厢木壁高声呼救。
一道漆黑的阴影猝然从暗处的密林中窜了出来！速度很快，在惨淡的月光下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腥风扑面，猛地掠过了庞守真身侧。
那是一只犹如枯树老藤般利爪，不由分说地一把狠狠拽住了庞守真的肩膀，用一种近乎蛮荒的巨力，将她整个人直接拖向了黑漆漆的密林深处！
“救我！啊！”
庞守真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整个人已被拖离数步。
郑玉霜不及细想，立刻追了上去。那黑影移动速度快得骇人，在林间崎岖之地穿梭如履平地，守真断续的呼救声被呼啸的风声和刮擦枝叶的锐响割得支离破碎。
郑玉霜紧追不舍，不顾荆棘划破衣衫，一路跟着奔进密林深处。四周树木愈发高大茂密，月光被切割得斑驳破碎。
借着微弱月光，她看清那团缠绕在庞守真身上的黑影，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阴寒气息，心中顿时大叫不好。
她咬紧牙关，急追两步，猛地向前一扑，攥住庞守真冰冷的手腕，用尽力气将她从那股诡异中拽了出来。
庞守真颤颤巍巍地抓住郑玉霜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郑玉霜强压下急促的喘息，迅速从怀中取出那枚罗盘，塞进庞守真不住颤抖的手中：“看清楚指针，往东跑，不要停！”
庞守真脸色苍白如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我跑了，那你怎么办？”
“我就跟着你。我在你后面。”郑玉霜眼中竟浮现出一抹让人心安的温柔，“你跑得快，我便跟得快，你明白吗？”
“真的吗？”
“真的，”郑玉霜语气斩钉截铁，“往东跑！不要停。”
话音未落，郑玉霜眼底的温柔瞬间散去，掌心猛地一推，将庞守真狠狠朝着罗盘指引着的方向推了出去。
直到庞守真踉跄逃命的哭喊声与踩碎枯枝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的最深处，郑玉霜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她静静地提着短刀，横在自己身前，
郑玉霜踩了踩脚下那坚实大地，毫无泥泞感。
她心下一沉，自己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早已不知不觉地踏入了这结界，哪里还有什么东南西北。
郑玉霜直面那团在黑暗中的诡谲黑影，声音冷如冰刃：“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这与其他人无关，放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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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守真咬紧牙关，将罗盘死死攥着，发足狂奔。
荆棘划破裙裾，树枝抽打脸颊，她浑然不觉，只听得自己急促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回荡。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双腿沉重，前方终于传来火把的光亮和人声。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出树林，迎面猛地撞上正在搜寻的家丁。
“四娘子！”为首的家丁慌忙扶住她。
庞守真抓住前来的人：“快、快去救小七！她、她还在林子里！她为了救我，她还在里面！
那些家丁们，目光齐齐投向了她身后那片黑压压的密林，那里树影幢幢，风声穿过枝桠，发出呜咽般的低啸，深处更是弥漫着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惧色，握着火把和兵刃的手紧了又紧，无一人向前迈出一步。
夜空中绽开一道明亮的求救烟花，庞家发出信号。
不过片刻，蹄声嘚嘚，一队人马疾驰而至，衣甲在火把下泛着冷光，正是封邪堂的官兵。
为首的郦蓉利落下马，神色冷峻。
庞守真如同见到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扑上前拉住郦蓉，泪水夺眶而出：“蓉姐姐！求求您，快去救救郑小七！她为了让我逃出来，自己留在林子里！”
庞守真强压惊惧，将方才遭遇可怖黑影，郑玉霜断后之事急促道来。
郦蓉听完，立刻挥手令手下展开行动。
官兵们迅速散入林地边缘，火把高举，仔细勘查。
整片林间除了呜咽的凄冷风声，竟是一片死寂。
大雨过后的乱石和灌木丛生得杂乱，却根本寻不到半分激烈打斗的响动，甚至连一点折断的枝桠都看不到。仿佛庞守真经历的那场惊心动魄，通通只是她受惊过度后的幻觉。
郦蓉的心沉了下去，盯着庞守真：“你刚才出来的时候，还记得具体是哪个方向吗？”
庞守真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有些茫然地摊开掌心，手里还死死攥着郑玉霜塞给她的罗盘。
此刻离了结界，盘面上的指针不停地摆动着，半点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东边、是东边！”庞守真眼里含着泪，带着哭腔弱弱地分辩道，“小七把这个塞给我，跟我说看准了指针的方向，叫我只管往东跑，千万不要停，她说她就在我后面跟着我。”
郦蓉怎会不认得这东西！
那是道门特制的法盘！
什么东边！
那指针指的根本就不是东西南北！这罗盘只要停下，就是百步内唯一的活路！
郑玉霜那个疯子，到了这要命的生死关头，居然还在骗人！
她把唯一能逃出生天的活路给了庞守真，而她，此时此刻，独自一人，站在被妖邪吞噬的结界之中。
“这盘，也做得太小、太精致了。”郦蓉旁边的一名女卫没忍住嘟囔。
“闭嘴！”郦蓉狠狠白了她一眼。
庞守真瞧着她们古怪的脸色，心里愈发心急如焚，带着哭腔连连跺脚：“我都说了，你们怎么就是不信呢！这真的是郑玉霜，郑小七她亲手给我的！她还没出来，你们快去救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