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遮天蔽日的结界虽然快要碎了,但依旧能瞧出这地方少说掺杂了三四个不同的妖息。
茂正和其他师兄弟干站在一旁,这等事,横竖砸不到他们头上,既然与己无关,自然是高高挂起的看戏。
眼见着洞虚真人还在那气得吹胡子瞪眼,张云尘已全然没了继续纠缠的耐心。
他的手指依旧扣着郑玉霜的手,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拉着人,一掀衣摆便迈开大步朝结界外走去。
“哎,小师叔,等等我们!”茂正和身后的几个师兄弟便跟了上去。
如今这局势,大抵便是这般微妙。
瞧着虽是气象万千,可底下的各个山头,早就是各山头各为其主。
洞字辈的抓着清规戒律不放,云字辈的则行事愈发乖张。私底下的交情再如何笃厚,可一碰上这站队,谁的心里不为自己盘算。
一个更年轻的弟子,茂林小声问,“你说,云尘师叔和洞虚师叔,若动起手来,谁会赢啊?”
“动了手,就要被戒习堂查问。”后面的弟子说,“打不起来。”
茂林拉扯着茂正的衣袖,不依不舍地追问:“你说万一洞虚师叔输了,会怎么样?”
茂正没好气地小声说:“师尊他老人家会当着我们的面骂小师叔几句,诸如,目无尊长、成何体统,转过头就会开心地赏小师叔一个长老的位子,还要夸他长脸。”
听到这般极具内门特色,又损到了极点的八卦,几人先是一愣,随即齐刷刷地哄笑了起来。
郑玉霜回头看了一眼,纳闷问:“他们,怎么笑得这般高兴?”
张云尘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没回答,又将她重新安稳地捞回了背上。
还能聊什么!
无非就是内门里今日谁又把谁给揍了,明日谁的剑法又拔了头筹。
对这种在同门面前争强好胜的虚名,张云尘向来提不起半分兴致,遇到这种热闹呱噪,他从来是能躲就躲。
他默默地想,他在清修中的寡淡心思,对她而言大抵是有些沉闷了。那些关于刀兵斗法的糙话,定是合她的喜好。
罢了,能避一时,就避一时罢了。
张云尘不自觉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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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蓉仍在林中焦灼地等候,心头反复琢磨着先前所见,那数十道金光符箓同时飞出的惊人景象。她见过不少符箓,可如此年轻便能修至这般,实不多见。
她正思忖,忽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疾步而来,是子澜。
“郦都使,”子澜气息微促,“玉霜现在何处?”
郦蓉抬手指向那片愈发阴森的密林:“就在这里面,但被一层结界封锁了。张云尘已经进去了。那结界非同小可,你别白费力气硬闯了,不如随我在此等吧。”
子澜的眉头拧得更紧,追问道:“他进去多久了?”
“你来得正好,”郦大人回答,“他几乎是前脚刚进去,你后脚就到了。”
天色渐沉,暮霭如墨,一丝丝浸染着林间的空隙。郦大人从白日朗朗直等到暮色四合,眼见着子澜又默不作声地取出茶具,烧水、烫盏、量茶、注水,点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慌乱,随后将一盏澄碧的清茶稳稳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茶盏,却无心品啜,心头不安。“子澜,你倒是悠闲。”
子澜依旧从容,分析道:“我方才细察过这结界气息。此等诡谲之地,外人强行闯入,非但无益,恐会引动更凶险的变故。由方外之人进去,才是最稳妥的法子。至今未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仍在搜寻,既还在找,便说明尚有生机,他未放弃,这本身便是希望。反之,若他早早便出来,那才真是最坏,意味着搜寻已无意义。”
就在思绪纷乱之际,前方骤然一阵扭曲,那条消失的小径再度浮现!
紧接着,一个身影由远及近,从中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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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之后。
传来翩翩与百妍压低的嗓音,絮絮切切,夹杂着药瓶轻碰的细响。
“哎呀,这伤口怎么添了这许多?”翩翩的轻呼道,“你且忍一忍。”
百妍的声音接着响起,也藏着后怕:“早说了该让我跟着。庞家那些护卫,当真是不顶事。”
“你竟敢一个人追上去?”翩翩的话气里满是心疼的恼意,“这次可要长个教训。”
“别动,别动,腰侧的擦伤太密了。”百妍的声音放软了些,“这几日,你好好静养,不准出门。”
片刻后,百妍洗净了手,自屏风后转出:“背上腿上,尽是些细密的擦伤撞伤,青青紫紫的,不知情的,还当是被毒打了一顿。”
子澜神色凝重:“这几日我们轮番守着,她在林中还中了幻术。”
“本就睡不踏实,竟还中了这个?”百妍的脸冷了下来,“这遭的罪也太过了些。”
张云尘走到榻前,探手搭上她的脉息,片刻后低声道:“累了就歇着,不必强撑。”
郑玉霜只觉得浑身乏力,安静地偎在他怀中,勉强吃了几口粥,眼帘便沉沉垂下,连睁眼的力气都消散了。
就在张云尘以为她睡熟,起身端走食案的瞬间,郑玉霜突然抓住他的手。“你别走。”
“我不走,不走。”张云尘连人带被子一并结结实实地重新搂进了怀里。
百妍小心翼翼地抢过食案,“张郎君留在这里陪着,这些我来做便是。”
恰在此时,子澜掀帘而入,手中拿着一卷文书,径直朝里间走去,似要唤她。见张云尘在,子澜脚步一顿,扬了扬手中的邸报,终是摇头:“也罢。这些事,我先处置了吧。”
张云尘转过身:“她平日里,便是这样过活的?”
人来人往,前赴后继,一个本该养伤的闺阁内室,搞得跟那街市一般热闹、喧嚣。
“不然呢?”子澜挑眉。
“你们,”张云尘的声音压低,压不住那股恼意,“是想把她活生生累死吗?”
听了这指责,子澜原本要退出去的身形一滞,有些好笑地转过身来。
“你这话说的。分明是你与玉霜闹得僵,惹得她心神不宁,怎么反倒怪到我头上来了?”
若论口舌机锋,张云尘只觉这里,个个皆非等闲。
屋里诡谲地静了一瞬。
子澜语气里的轻慢淡去:“今日之事,多谢你了。那结界之中,想必不易。其实自回京这一路,便不太平。平日她身旁总有人跟着,此次是我疏忽,不该让她独自随庞家车马返京。”
张云尘依旧没有说话。
子澜也不在意,只道:“我知你不喜同我多言。但你今夜愿留在此处守着,都得向你道一声谢。”
“以后,我都会陪着她。”张云尘冷冷地说。
“那就好。”子澜微微一笑,“既如此,这一路红尘凶险,最好是,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