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天师府,在大胤是道门正统。
当年大旱,是天师府的高功登坛作法为天下求下了三日甘霖。
在前朝风雨飘摇之际,也是这代代传承的道门,闭关推演出了往后数百年的国运江山。
能被尊称一声真人,可绝不是靠着枯坐清修的年头。
在论资排辈至极的道门里,能担得起这两个字的,手里至少也得执掌过十几年、甚至二十年以上的一观之主,是在红尘泥潭里历过劫、给将相指过路的。
洞虚真人活了四十来岁,他的人生可远非乏善可陈。早年也是娶妻生子的。
而他当年初任一观之主的地方,好巧不巧,恰恰就在那战火连绵的幽州。
当年幽州大帅、也就是郑玉霜的祖父做六十大寿寿宴时,洞虚真人亦曾是座上的贵宾。
郑玉霜对他这位方外老道不甚了解。可对于洞虚而言,当年的寿宴上,他却很难不注意到这个郑七娘子。
郑家主苑里,高朋满座,无数的将门子弟、兄弟姐妹在嬉戏打闹,笑语连天。唯独她,一个人异常安静地坐在一旁。
她虽不言不语,却很难让人忽视她,因为上座的郑老将军和郑老夫人,总是往这孙女身上瞅。
洞虚当年出于好奇,顺着那目光瞧过去。
只见她身前的小木桌上,摆放着十几个只有指头高的小小木头人偶,还错落有致地配着微缩的马和车。
她那双白嫩的小手长得极好,可每隔一会儿,她便会将其中几只人偶,从原本安稳的位置上移动开来。
有的被她推向了角落,有的被她横着放倒,人、车、马交错移动,变换着位置。
洞虚真人想起女儿,在闺房里也常常这般摆弄泥娃娃。
他心中不解,曾抱起自家闺女,问过这是在做什么?
他那扎着双髻的女儿咯咯直笑,脆生生地告诉他:“爹爹真笨,人偶在说话,在一起玩呀!”
那是凡俗人家的天真烂漫。
但那时的郑七娘子,她的眼里,又静又冷。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洞虚看着面沉如水的郑玉霜,又看了一眼护着她的张云尘,不由得怒火起。
洞虚:“郑七娘子,你做过的事,都跟云尘说过吗?”
当年,洞虚在幽州执掌的那座道观,曾起过一场大火。那火势又凶又快,顺着风势一路往死里烧,瞬间将整个后院舔舐了个干净。虽然无人伤亡,可洞虚真人亲自写的修行心德,全化为了灰烬。
那一事,至今想起来还心口窝淌血。
大火燃起前半个时辰,恰逢年少的郑七娘子领着一队车马打道观后墙路过。那马车上拉着的木桶里,装满的是用来守城御敌的黑脂。那天木桶密闭不严,一路颠簸一漏了,在道观后的路上涂抹了满地的粘稠黑脂。随后的不知怎么,便引燃了泼天的火海。
事后,郑家派人送来了一笔极为可观的银钱,客客气气地赔礼道了歉。
可那是洞虚手作的,极富纪念价值。
郑玉霜自然记得这桩事,因为那是她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运送黑脂的要务,自那以后,她回营治军行事愈发谨慎,再不容许出半分纰漏。
洞虚见她闭口不言,只当她是做贼心虚,当即提高了嗓门,冷喝道: “怎么?记性这般不好?当年你放火烧我道观后院的事,不记得了吗。”
“哦,”郑玉霜连看都没看洞虚一眼,只是看着张云尘。
“当年那场火,我说是意外,你信吗?”
“信。”张云尘毫不犹豫,“我信你。”
洞虚厉声喝道:“那你带着幽州军,强行抢了道观过冬的几十车的粮食?生生毁了本观的护法大阵?也全都是意外吗?”
茂正忍不住抠了抠脑袋,小声嘟囔了一句: “郑七娘子,您这意外’,也有些太密实了些吧?”
“粮食那事,我事先跟你们说了,是受灾先借给我,等军饷到了,我不仅如数还了,后来还给你们多送了三十车上好的精米和香油!”
郑玉霜有些急切地扯住了张云尘的衣袖。
“至于大阵、那大阵亮闪闪的,我只是好奇,不小心碎了其中一块灵石,就炸了。我不是故意的,云尘,我真的不是故意。”
张云尘看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随后温顺地配合着她点了点头。
不意外!这对于打小好奇心便重,行事又向来有些天马行空的她。拆个亮闪闪的阵法,也算不得坏事。
洞虚:“在大雪山下,那些死去的地精树灵,也是意外?难道不是你故意的?”
然而这一次,郑玉霜却没有再回答。
她不再急切地拉着张云尘解释。因为那些山精异怪,她确实是带着狐族,将其活生生碾成了渣。
她不屑于否认。
见她突然沉默下来,一旁的茂正以为她词穷了,调侃道: “你继续狡辩,您只要敢编,反正我们都信你。”
“茂正,别说了。”张云尘在她身前挪动了半步。将她隔开,平静道:“洞虚师兄。霜儿可曾故意伤过我们同门师兄弟的性命?”
洞虚真人一滞,道:“没有。她不敢!”
“既然如此,”张云尘护短地对着洞虚真人行礼:“那,这些都是误会。我替霜儿正式向师兄赔个不是。”
“这些旧账都不重要!”洞虚打断了张云尘和稀泥的道歉,“过去可以不与她计较。那妖丹呢?你要如何替她狡辩?”
张云尘反问道:“师兄口口声声说妖丹,可有真凭实据?”
“清者自清!若当真没有,何惧去戒习堂走一遭?”洞虚往前逼了一大步,“是人是妖一验便知!云尘,她现在连刀都拿不起来。正是送她上山的机会!”
“不行。”张云尘态度强硬,“霜儿身上有伤,绝不能送她上山。”
云鹤冷眼瞅着这闹剧,没再多说一个字。
那些砸法阵、抢粮食不过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顽劣,若是真有恶行,早就会与郑家算总账了,又岂会拖延到今日?
洞虚如今对她那副做派再怎么厌恶入骨,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他也动不得她半分。
如今最要紧的是,张云尘不在乎这些。
往后想如何评判她郑玉霜,全得看张云尘是个什么态度。只要张云尘执意要将她护在怀里,那此事就是难解。
茂正觉得张云尘与洞虚算是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抬起头,眼睛越过密密麻麻的残枝败叶,看向了头顶那片正剥离的残存天幕。
每隔个两三年,总会有那么几头滑头得紧的旷野大妖,如同潜伏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蜘蛛一般,结起一张遮天蔽日的黏腻大网。它们躲在幕后冷眼瞧着,只等网里陷进来的野山精、小妖精足够多了,再慢条斯理地出来收网,饱餐一顿。
至于这些妖究竟长得是个什么奇形怪状的尊容?倒真是一回都没见着过。
他这些年跟着师兄们下山,前后经历过那么几次。
对道门正宗,这些妖往往避之,藏得比地里的王八还要深。
说白了,只要道门不把这老巢生生端了,在这结界里兜兜转转,是撞不见那些个大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