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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问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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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守真手里还端着夜光杯,笑着挥了挥手:“张郎君,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安南公主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揶揄道:“小七,瞧瞧,有人来抓你了。”

郑玉霜脸上微红,醉眼朦胧地抬起头,瞧见张云尘,不仅不怕,软软地朝他伸出双手唤道:“云尘……”

张云尘面沉如水,朝着安南公主等人依次规矩行了礼,这才走了过去,将浑身软绵绵的郑玉霜抱了起来。

张云尘这才发觉她脸上滚烫,蹙眉道:“怎么喝了那么多?你身上还有伤,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郑玉霜顺势搂住他的脖颈:“是她们非闹着喝酒的。”

安南公主听着她这不走心的甩锅,笑骂道:“郑小七,你这瞎话说得越来越顺嘴了!不知道是谁嫌酒不够,要阿值叫人来跳一曲解闷的?”

郑玉霜伏在张云尘肩头嘻嘻一笑,也不反驳。

旁边那名唤作阿值的男子见状,温顺地笑笑,替郑玉霜开脱道:“公主,今日是在下,想要带人来给公主瞧瞧新编的舞步。”

张云尘目不斜视,沉声问:“还要喝多久?”

“现在回去,好不好?”郑玉霜从他怀里探出头,朝着席上众人挥了挥手,“我身上还有伤呢,先回去了,诸位尽兴。”

直到一路将人抱回了落,张云尘才沉着脸肯将人放下。他站在屋中,冷眼看着女使们进进出出地备水,一言不发。

郑玉霜瞧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好玩,伸手去揉他的脸颊,把那张俊脸捏得微微变形:“还生气呢?别生气了。我想着你肯定会来找我。”

“平日里应酬都是这样?受着伤还不要命地喝酒?”张云尘神色不悦,硬邦邦地绕回了心结,“刚才那人是谁?”

“谁啊?哪个谁?没有谁。我不认识。”郑玉霜成心逗他。

徐惠见张云尘满脸怒气,自家娘子却还跟个没事人似的玩笑,生怕两人真拧巴起来,回道:“那人是褚植。”

褚植。这个名字一出,张云尘眼睫便是一颤。即便他平日里不甚关注坊间的歌舞教坊,也听过这位名满长安的人。

此人不仅擅写乐府调词,更能歌善舞、风流俊逸,最近几年专门为宫中编排大型乐舞,常受圣上与诸位贵妃的赏赐,在京城风头无两。

张云尘继续问:“你和他认识很久了吗?”

“褚植啊?”徐惠没察觉到气氛不对,“我们刚认识他那会儿,他还在杂耍班子里讨生活。”

此时,郑玉霜已经带着晃悠地走到了帘帐后,传来了褪去外袍的簌簌声。

张云尘侧过脸去避嫌,将门带上。

他坐在外间的榻上心中有些不悦,只随手拿过书案上堆叠的卷轴,沉着脸看了起来。

原本只是想找个物件掩饰心绪,可定睛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就的,全都是最近各军府的调防变动,以及各世家新调入京与外放地方的名单。

这薄薄几页,写得一清二楚,谁是谁的儿子庶子侄儿,谁又娶了哪家的千金。姻亲血脉、门生故吏。

张云尘正看得认真,带笑的轻晃伴着一股清新的水汽,陡然撞了过来。

郑玉霜已经换了一身宽松的寝衣,故意往他怀里凑了过来。

张云尘郁气散了大半。轻轻将她搂进怀里,可面上仍紧绷着,连眼都没抬,故意将视线钉在手中。

郑玉霜从他怀里仰起脸,问:“好看吗?”

她那寝衣从肩上一滑,张云尘眼疾手快一把扯过衣领,严严实实地重新给她裹好。

张云尘怕扯着她的伤口,又不敢用力推开她。

一时间,两人的鼻尖碰在了一起。

她身上带着潮热,混合着残存的淡淡酒气,丝丝缕缕地往他怀里钻。

她本就带着醉意,一会儿便觉得喘不上气来。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还生气吗?”

张云尘被她闹得彻底没了脾气,垂眸看着她愈发潮红的脸颊,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以后,不准喝酒。”

“白天又不说,”郑玉霜耍赖道,“现在说了,不算。”

正闹着,两人身后不停有走动的人影,张云尘只得收敛了心思,小心翼翼地托着她扶了起来,温声道:“累了吧?回房睡。”

郑玉霜又躺了回去,“我就睡这儿。”

张云尘有些哭笑不得。他倾下身,凑到她耳畔哄道:“听话,这里人多,被瞧见不好,快回房吧。”

郑玉霜闭着眼,一本正经地嘟囔着:“少来骗我。你是我的幻觉。”

张云尘被她逗笑了,顺着她的胡话问:“是吗?张某是郑将军梦里?”

“是的呀。”郑玉霜握住他的手,往自己脸颊上贴了贴,“你是假的,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张云尘终于问出那个盘桓心头已久的问题问:“你说在林中结界里,见过我六次,那六次,是什么样的?”

郑玉霜脸色一变,面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

张云尘心头一紧:“不害怕。霜儿,那是假的,我在呢,我就在这里。”

郑玉霜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第一次,我看见你在寻我。你喊着我的名字,走得那么急,可任凭我怎么哭喊,你都看不见我。我们隔着数步,像隔了生死。”

“后来,你从雾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匕首。你走到我面前,一个字也没说,刺了过来。后来的几次,匕首换成了长剑。那剑锋很凉,真的很凉。”

张云尘握紧了她的手,却惊觉她的手指不知何时已冰得吓人,就像是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一样。

那冰冷化作利刃,狠狠攥住了张云尘的心,绞得他连呼吸都凝滞。

他无法想象,她是以怎样的心情,在那个结界里一次次经历。

“我不会。”他声音沙哑,“永远都不会伤你的。”

“我知道。”郑玉霜轻轻阖上眼,“我知道那是假象。我想着,就算你真的讨厌我、恨我,也做不出来。”

他察觉到怀里的人想要挣脱,手不自觉地收紧:“我不讨厌你。从来都没有,一刻也没有。”

“真的吗?”郑玉霜泪眼模糊,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尤为破碎,“我总跟你发脾气,故意惹你生气,你先前还躲着我、丢下我。”

张云尘眼中满是无奈:“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你那样好,不知该怎么待你。”

她声音轻颤,带着几分委屈:“你可以吼我,可以凶我,可以拒绝我,也可以对我发脾气。”

他语气温和却坚定:“你知道我不会。”

泪水终于无声地从她脸颊滑落,那些不安,此时如藤蔓般在心头疯狂缠绕:“你现在不会,以后呢?以后的事谁说得准,指不定哪天,你就会了。”

“以后也不会。”张云尘心疼得无以复加,一点点拭去她面上的泪痕,“我永远不会那样对你。”

她将头埋在他的怀里,没有再说话,只是圈在他腰间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张云尘顺了顺她的长发,试图将话题从这沉重里带出来,问道:“所以,你今天不回来,宁可去凤仙居喝酒,也是为了躲我吗?”

郑玉霜摇了摇头,“今天进了宫,贵妃把我叫去了后殿。她名义上是赐药关怀,其实,是要看我身上的伤。”

张云尘面色一变:“什么意思?她借机为难,欺负你了?”

“那倒不是。”郑玉霜说,“她也只是奉命来验一验我这伤,究竟是不是真的。”

张云尘:“陛下忌惮?连你的伤都不信?”

“这也没什么,这是常事。”郑玉霜神色淡淡的,“毕竟我是领了命去巡查水营的,半道上这么巧生了这事。今日正巧碰上安南公主去给贵妃请安,这才去了隔壁罢了。”

她嘴上说得大度,可还是留着眼泪。

她很少说这些事。可今日不同,在属于她和张云尘的独处里,积压了一整日的委屈,终究还是顺着微醺的酒意,揭开了。

徐惠和连心在屏风后听得真切,一时间皆是大感不悦,直替她觉得不值。

连心心里难受,正揉着通红的眼眶一抬头,子澜竟已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那道角门,正立在暗处,一双勾魂摄魄的眼里,满是沉静而莫测的深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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