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澜拂开帘幔大步走了进去,面上明显沉着几分阴鸷的不悦。
张云尘耳尖,听到动静的瞬间眼神一凛,动作极快地扯过榻上的外袍,将郑玉霜裹得严严实实。
随后他翻身坐起,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在身后,冷眼看向子澜。
子澜却连看都没看张云尘,直直钉在郑玉霜脸上,一开口便是一针见血:“以你如今将军卫府的位子,受这点小小的委屈,你也要记挂在心?”
“我没有。”郑玉霜被他一激,蹙眉呛了回去,“你干嘛偷听我们说话。”
“谁耐烦听你们这些黏糊的废话。”
子澜冷笑了一声,撩开衣摆径直在案前坐下,“你还不如好好想想,以你的警惕,究竟是犯了何等错处,才会陷在结界里,险些连命都丢了?”
“我......”郑玉霜没说出口。
“答不出来,那我替你数。”
子澜的手指在案几上有节奏地敲击,声声如惊雷。
“庞守真遇袭,自有庞家人救,再不济还有封邪堂顶着,更有道门去解。你当时只要中途滑一脚,便可全身而退。可你偏要一头撞进去,此为错一。
“明知是结界,还进去闯进去,张云尘前后提醒过你两次,你却充耳不闻,此为错二。”
“最愚蠢的是,你竟为了一个庞守真,将防身的罗盘也拱手让人,把自己困死在里面迷失了方向。此为错三!”
子澜豁然起身,逼视着郑玉霜,声音里带着怒火与后怕:“接连犯下三次致命错误,若不是你命大,侥幸碰上的是个一心只要寻妖丹、无暇杀人的散妖,你早就交代在里面,成了一具烂骨头了!”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残烛哔拨作响。郑玉霜彻底沉默了。
“你如今是一军主将!郑家、甚至这院里院外这么多人的命,全系在你一个人身上!”子澜走上前,字字诛心,“你用你的命去换一个庞守真,有没有想过,你若是死在里面,要拿什么对我们交代?那结界,是你要逞英雄的地方吗?”
张云尘破天荒地坐在一旁,一个字都没有反驳。
不得不说,字字句句,都说得对。
郑玉霜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不服。
“你觉得很委屈,是不是?”
子澜身子往前倾了倾,“若你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普通军校,凭着这一腔孤勇救下同僚,自有大把的奖励和赏赐给你。”
“庞守真的父亲,贬官外放的旨意都快拟好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你觉得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拿什么去信你?信你只是临机一动、大发善心的一场意外!”
“今日进宫,若不是陛下心里还对你存着一丝信任,绝不会派一向温和的贵妃去看你的伤。那是在给你自证清白的机会!若是换了手段狠辣的,暗地里给你来一暗刀,或者直接在药里动点手脚,此时你还有命站在这里叫屈?”
“不过,幸好你还不算蠢完。将庞守真叫去凤仙居喝酒。庞守真和安南公主一通气,都知道你只是出于义气。这才算是把你的嫌疑,勉强洗了个半干净。”
郑玉霜承认:“这次,的确是我的错。”
子澜:“就这些?”
郑玉霜有些疲惫:“我的错,我自然是认的。”
“就没有其他的了吗?”子澜的眼神深邃得像一潭死水,“要不说说,你私自调开护卫亲兵的事。”
郑玉霜动作一顿,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自从你回京,私底下调开你自己的护卫亲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子澜语气里是少有的严厉。
“子澜,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我不喜欢整日被人跟着!”郑玉霜被他一再逼问,烦躁登时涌了上来,“我不是坐牢的犯人!你不要每天都派人盯着我,行不行?”
若不是此次,郑玉霜执意命令亲兵不准紧跟她的马车,只许远远跟着,子澜安插的眼线险些连她什么时候陷进结界的都察觉不到。
听到此,张云尘心头猛地一震,想起来,前些日子在自家院子里,他也曾亲手斩杀过一只鬼鬼祟祟跟踪郑玉霜的妖。
“此事,不是你喜不喜欢,而是应不应该。”子澜并不理会郑玉霜的怒气。
“以后,我也会一直陪着霜儿,出入皆由我守着她。”张云尘迎上子澜的目光。
子澜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你在你家院子里,私底下处理过跟着玉霜的妖。你至今没提,你应该清楚,盯着她的那些东西有多危险!”
突然被揭穿了,张云尘也很坦然:“那你也知道,只要有我在,我可以保护她。”
“保护?那只是碰巧!”
子澜的阴鸷瞬间笼罩了过来,“碰巧那次是个能被你轻易捏死的低阶杂碎碰巧你可以处理。但张云尘,长夜漫漫,不是每一次都能如此碰巧的!若这次在结界里,你没有侥幸找到她,那结果为何,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与其坐在这里与我争辩这护卫该不该撤,若你真的足够在乎她的命,你现在应该如我一般愤怒。”
“你不要告诉我,”子澜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冷得像淬了冰,“你没有想过,在那结界里,你根本找不到玉霜。”
最后这几个字,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张云尘心口最疼的地方。
张云尘他不敢想。他深吸了一口气,没再吐出一个反驳的字。
子澜不容许出现任何一丝失误。
子澜要的是万无一失,是绝对的万全。
而这一点,他张云尘在内心,其实,早就赞同得无以复加。
张云尘侧过脸,看了看一旁神色有些恹恹的郑玉霜。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甘心受人摆布、循规蹈矩的听话之人。他很难想象,在过去的这么多年里,在那些刀光剑影中,子澜究竟耗费了多少心血去思虑筹谋,才能随时随地跟上郑玉霜那不顾生死的孤勇,以及她天马行空、毫无章法的好奇心。
徐惠垂下头:“子澜,此事我有失职之责。我领罚。”
“你自然是该罚。”
子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玉霜让你不跟着,你便真就由着她,事后甚至还帮着她打掩护。徐惠,你跟了她这么多年,是不是已经忘了本分?这里你谁也不怕,无人能治得了你。明天,我会把程荔调过来。”
郑玉霜面色陡然沉了下去,极为不悦。
程荔,那是个毫无情面可言的人,一旦调来,她以后的一举一动都将被钉死在子澜的眼线之下。
张云尘在一旁看着。子澜平日里是一副温文尔雅、长袖善舞的圆滑模样,他真没料到,这人若是发起怒来,竟会是这副说一不二的铁血模样。
子澜转过头,正好碰到张云尘的目光。
四目相对,那股剑拔弩张的硝烟味反而散了。
张云尘似乎心情不错,主动说:“我记得承诺过的,我会保护霜儿。”
“那就有劳了,”子澜见张云尘一脸自信,浇下一盆冷水,“你别高兴得太早,她今日瞒着我,明日也会瞒着你。”
郑玉霜不服气:“你怎么还当面挑拨!”
“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子澜不再怒气冲冲,“你每次都认错,但从来不改。若是再遇到类似状况,你还是会如此,我没说错吧。”
郑玉霜默默转过身去,伸手端起壶,倒了一盏凉水,喝了下去,全当没听到。
子澜转过身走出门去,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深处。
徐惠打了个哈欠,“那我先回去睡了。”
张云尘坐在一旁,愕然地看着这几人。刚才还是一场斥责与对峙,怎料眨眼之间,子澜退了,女卫撤了,连郑玉霜都一副平静如水的模样。这等戛然而止的平静,反倒让他心底一阵发虚。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试探着问:“你、你们这是……?”
“要让人说话,总不能憋死他。”郑玉霜语气出奇的平和。
子澜有他的想法,可她亦有她的抉择。若要每一个人的想法都是一样,那也无需养这么多幕僚先生了。
郑玉霜往榻上一歪,“我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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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霜这一困,一连困了五日。
外头的流言蜚语却早已传得满城风雨。张云尘每日照常去兵部上值,总能听到同僚们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的说郑玉霜故意称病,要被陛下革职查办。有的说她重伤入骨,就剩最后一口气。
可每当张云尘推开门,看到的却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郑玉霜要么是听着一众幕僚先生们议事,要么将新送来的文卷翻得哗哗作响。
这日,张云尘刚从兵部散值回来,更衣换下一身齐整的官服。近侍静为便递上一封带着淡淡松墨香气的信帖。
张云尘接过一看,上面是师兄云苍的字迹。
信里写得简单,说是算算日子,今年新一轮的选拔拔擢之期又到了,要他务必参加。还提到师兄云松前些日子见识了他的手段,对其驱策、操纵符箓大为赞赏,嘱咐他这次万万不可再藏锋敛锐。
盯着信纸,张云尘的思绪不由得飘得有些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