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是不知,高门贵女有多么难伺候。”云松拉着云鹤的衣袖,“她只要不顺心,我就要陪着笑脸小心着,若是回去晚了,就只能睡在廊下给她守门。”
张云尘有些认真地想了想。
成婚后的日子,会是这样吗?
可他脑海里浮现出的画面,好像不是。
好像总是郑玉霜回来得晚些,她会轻手轻地到他的身边,一定要靠着他,才肯睡去。
云松嘟囔着:“大师兄你评评理!她将我的银钱拿了个干净!每月只支给我那么一丁点儿,连买坛好酒都不够,还说是为了我好。”
张云尘想了想,银钱这事,好像也不是。
他看着云松,突然生了负罪感,没敢吭声。
茂正凑了上来,火上浇油道:“师叔,您可知道。郑七娘子不仅送银钱,还会送凤仙居的食盒,有肉有酒,茶果点心,还给小师叔换了马车。而且,郑七娘子还常去接小师叔下值。”
“你少说两句,少刺激他。”云柏有些哭笑不得地瞪了茂正一眼。
云松显然是听到了,“你说什么?什么酒?谁给谁换马车?”
云鹤看不下去了,一边拿过毯子将云松裹好,一边开解道:“行了,你就安分些吧。这郑家军的校尉、队长都是出了名的肥差。那郑七娘子手里握着田庄、铺面,一般人哪能跟她比?”
茂正道:“师伯,你说跟着郑七娘子的那群亲卫怎么会那么威风。他们身上的甲胄,都是些好看的宝贝。我听说,郑家还供住供吃,待他们丰厚。”
云鹤缓缓道:“那些都是跟着几代人跟着郑家军的,郑玉霜当年在北境下手狠,他祖父担心她出事,全选得精锐给她。用祖上的功勋去养私兵,能不丰厚、能不威风吗?”
云松不知何时探出手来,拽住了张云尘:“师弟,我真羡慕你呀!”
张云尘骤然一愣。
瞧着师兄那双发红的醉眼,想起小时候,这清苦的岁月里,每次云松下山,回来时总给他带糖。
云松还带着他去逛山下的集市,吃糕、看灯。
那些事情,在张云尘的心头猛地烫了一下。
他当即折过身去,一把扯开自己的素色包袱,翻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往云松手里一塞:“师兄,这个你拿着。”
云松手里一沉,那袋里硬邦邦的。他一扯开绳口,里面竟码着四块雪白银饼,还有不少碎银。
云松的酒意当即吓醒了大半,连连推辞:“不行不行!我怎么能拿你的血汗钱!”
云鹤沉声道:“云尘,你把盘缠全给了他,等过几日,你一个人怎么回京?”
“师兄放心,我还留着一些,但这一路根本用不上。”张云尘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到了码头,会有虞家的人来接。这一路沿途驿站、水路官船,霜儿都安排得好了。她说,走水路往返快些,省得鞍马劳顿。”
云松过意不去,道:“你一个月俸禄也就那么一点儿,京城米贵,你留着吧。”
“我真用不上。”张云尘脱口而出。
“你们是不用替小师叔操心!”茂正在一旁咧嘴笑道,“我在小师叔京城的院里亲眼见过的。他的银钱很多!”
云鹤听了这话,生怕张云尘在京城里走了歪路,厉声道:“云尘!你到京城为官几天?律例严明,有些事,你可万万做不得!”
“哎呀,师伯,您想到哪儿去了!”茂正语气里满是快活的艳羡,“小师叔他不出去应酬,连酒都不喝,能去哪里做坏事?那些银钱,全都是郑七娘子给的!静为跟我说的,郑七娘子自己都说了银钱随便用,她有的是!郑七娘子还说了,别说养小师叔一个,就是百八十个,她也养得起!”
“……”
一瞬间,整间屋子里陷入了一种静默。
屋角的烛火剧烈地摇曳,发出噼啪一声响。
“果然是名震北境的郑七爷,果然阔气。”云柏没忍住,啧啧称奇道,“我听说,她当年连外族王庭都是说抢就抢,现在去幽州的商队都要给她上供,这是真的吗?”
云鹤没好气地给了他一记。
云柏手上挨了一巴掌也不恼,极其丝滑地转了个话头:“云尘,她当真这般大方,一点都不管你的花销?”
见张云尘老老实实地摇头,云柏顿时笑起来:“师兄你瞧瞧,这可真是做梦都梦不到的福气。既然那位郑七娘子这般纵着你,要不偷偷养上两个外室偏房,瞧瞧她到底管,还是不管?”
“你是不是想死!”云鹤被他气到笑极,“她郑玉霜是什么人!是不是活腻了!”
张云尘没说话,颇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长气。他自问绝对做不出这种事的。
茂正笑嘻嘻得,一语道破:“别说外室,就算小师叔在街上多跟人说句话,不消半柱香的工夫,定会有人去报给郑七娘子。”
云松在一旁听,越听越觉得张云尘在京城过得如同龙潭虎穴,急切问道:“云尘,你老实跟师兄交代,那郑七娘子平日里的脾气是不是极大?在京城里,她是不是常常欺负你?”
“没有。”张云尘神色平静。怎么可能呢!
她虽说是有那么一点点被惯出来的骄纵,可是黏他也黏得不讲道理。甚至有一天见他累了,便要亲自去帮他试水温,要看他沐浴。这哪里是欺负。
云松瞧他这副闷葫芦模样,还以为他是顾及读书人的颜面,更加心疼了:“她没对你说过什么重话?没给过你脸色瞧?”
张云尘搜肝刮肠、想了想两人相处,愣是没想出一句能称得上重话的。
茂正再次精准插嘴,“静为先前都跟我说了,郑七娘子都不用说话,只要是她觉得委屈了,小师叔就什么都听她的。”
“你,闭嘴。”张云尘脸上微微一红,“霜儿她,自从回了京,身上新伤旧伤不断。平日里柔弱了些,我是男子,本就应该多让着她一些的。
“……”
一瞬间,屋子里不仅是安静,连一切都仿佛冻结了。
云松张了张嘴,看着张云尘眼中那抹真挚且毫无作伪的温柔,发现他不是被高门权势给逼跪下的,他这是心甘情愿地跳了进去,被人拿捏得死死的。
云松道:“你是喜欢那郑七娘子?”
“是。”张云尘想都没想,“霜儿待我很好。”
一时,所有的目光都投向茂正。
“师叔师伯,你们都拿这副吃人的眼神看我作甚?”茂正一脸无辜地嚷嚷,“郑七娘子对小师叔那是真好。前些日子京城连降暴雨,小师叔在京城租的那处小院因为地势低洼,被大雨给淹了,积了半院子的水,水都快漫到了大腿了。郑七娘子二话不说,派人把小师叔所有的家当物件全都挪了地方,还搬去与小师叔同住了。”
“什么!”
包括张云尘在内,满屋子人,异口同声地一齐吼了出来。
云鹤:“同住是什么意思?你们尚未成婚,怎能同住?”
张云尘满脸茫然。
他住的院子被大雨淹了?积满了半院子的水?
他怎么都不知道!
他突然想起,上一次出门时确实是因为大雨,京郊洪水滔天,然后是郑玉霜受了伤,中了幻术,之后就直接去了凤仙居的后院住。他当时只以为是陪着她养伤避风头,现在才反应过来。
茂正摊了摊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见张云尘不回答,云鹤道:“你们还未成亲,怎能同住郑家!”
茂正继续说:“不是郑家府邸,是郑家在京城的一处宅院。静为说小师叔之前租的那处院落,其实是张家名声坏掉的宅,每年到了雨季保准变成池塘,很难租出去,才租给了小师叔。郑七娘子叫静为瞒住,不许透漏给小师叔,免得让他为了琐事伤神。而且,静为还说,郑七娘子在京城有不少宅院,叫静为将物件都已经搬了过去,以后就不回去住了,说是不能让小师叔住在积水的院子里。”
茂正本想到京城和小师叔一起回山,但到了张家的院子发现没人,就去了凤仙居。果然碰到了静为,才知道张云尘已经由郑家军护送回了。
张云尘一时无言。
他垂下眼睫,修长挺拔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显出了一种的孤寂。
过去,他总是对自己说,那处小院虽然清苦局促了些,但终归是张家的祖产,总算是个落脚的地方。
此刻,他不得不去直面那些他不愿深想的荒凉。
这么多年来,除了伯父一家还顾念着血脉情分,对他照拂之外,其他的族亲长老对他这个没了爹娘的孤儿,多半都是算计与敷衍。
他一直记得,小时候守着灵牌,差点被族中长辈生生拦在祠堂的大门之外,后来他拼命地读书、修行、下山,勉强考入了朝堂,在那些人眼中,一个八品小官,是他这辈子的极限了。
既然毫无利用价值,谁又会去在乎那处破院子每逢雨季是不是会变成池塘?
谁又会去管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年轻人,在积水与潮冷里过活?
屋子里的几位师兄都瞧出了张云尘神情里掩不住的落寞。
茂正收了嬉皮笑脸,道:“小师叔,我在城门碰到了郑七娘子,她说,这事会让你伤神,所以不想告诉你,等过些日子,你回去了,雨季大概也就过了,这些糟心的事,你也就不必知道了。她还说有她在,万事无碍。让我也不必放在心上。”
云柏突然说:“看来,弟妹心思赤诚,行事有担当,这人确实是好的。”
“可不是嘛!”茂正点了点头:“郑七娘子本来就很好,别说是小师叔,她对我和静为也好。小到衣食住行,大到银钱院落。哪样亏待了。小师叔,你别跟她生气。”
张云尘说:“霜儿的心思本就细。她不想我知道了难过,我又怎会生她的气。”
云鹤将话题一转:“但是,这同住,落在京城那些御史言官的耳朵里,这终究是不太好的。她如今是卫府将军,多少双眼睛盯着挑错处,这私德之嫌,对她的前途百害而无一利。同样,也不利于你修行。”
这话说得,已是尽了一位做兄长的周全。
在道门,戒律对于男女之防,向来是不容逾越的。即便是下了山,未曾成婚,弟子也理当与女子克己复礼、保持男女之别。
面对师兄的规劝,张云尘抬起头,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羞惭与退缩,反而透着坦荡,“师兄,霜儿的祖父在北境过世,她如今还在孝期。”
还在孝期,那就不能谈婚论嫁、过门成亲。
张云尘说得这般坦然。
“哎呀!师叔、叔伯,你们这脑子里都在瞎想些什么!”茂正瞧着气氛又要沉重,正色道,“静为跟我说了,郑七娘子和小师叔没逾矩,院子女卫、亲卫那么多。静为还说了,他偷听的,子澜在院子里说过的,禁止任何郎君有意、无意、故意接近郑七娘子,说在京城,郑七娘子身边一定要有人守着。要不是因为小师叔心思正,子澜怎能容忍他天天在眼皮子底下?”
云松压低声音问:云尘,老实交代,那郑七娘子平日里,是不是经常单独和你在房里?”
张云尘愣了愣,脸上满是无措,耳根子霎时间红得滴血。
云松看他那样子,撺掇道:“你平日里木讷得像个木雕,这种时候要使出你那破阵的手腕,抓紧机会啊!”
云鹤推了他一把:“你是不是醉了,怎么教师弟逾矩!”
云松:”师兄,我清醒得很!郑七娘子重情重义,又家底殷实,又心疼师弟,那这桩大好姻缘,就该占尽先机赶紧定死。咱们做兄长的,不正应该教云尘赶紧顺水推舟、把生米……”
“你闭嘴。”云鹤脸色一沉,劈手抓过旁边那条原本用来裹人的毯子,一把塞进了云松的嘴里,将他后半截的胡言乱语给堵了回去。
云鹤整了整衣襟,语重心长地按住张云尘的肩膀,一字一句道:“云尘,你自幼修的是清正道法,要时刻记着何为君子的担当。你若对那郑七娘子真心生了欢喜,这行为举止,便更该如履薄冰、恪守礼法,断不能因一时的情动而逾了矩。你年纪还轻,往后的日子山高水长。情爱一事,最忌急功近利。容易把人家好端端的小娘子给惊吓着。听师兄的话,不可有那些浑账念头。两情若是久长,清清白白、堂堂正正,方是正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