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藏负手望着山的轮廓,神色沉重。
冷风拂过他的道袍,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霾。这凌霄天师府十七长老的位置,他屁股还没坐稳,地脉便这一震,震碎了安宁,也险些震碎了他的前程。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若是在这虚空山出了半点纰漏,哪怕师父身为掌门师尊,也断然保不住他的席位。
凌霄天师府有十七个席位,每一张坐席背后都代表着道行与威望。云藏跻身其中,成了十七席中最年轻的一位,堪称惊才绝艳。
可,年轻二字,从来是一柄双刃剑。
意味着年少成名,却也标榜着四个字,根基太浅。那些在山中清修得,嘴上称他一声长老,心底里瞧上的,不过是他背后的师尊荫蔽。
这次是他主动请缨,出巡空虚山。
为了能稳住局势,云藏几乎耗尽了积攒的人情,央求了几位师兄弟随他同来。
茂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挪,风里的寒意钻进袖口,像极了他这些年的际遇。他心里知道自己不过是来凑数的。自打他的师父背离师门,他们这几十个弟子的命就成了无根的浮萍。虽说名义上被塞给了另一位师父,可那位是常年待在昆仑山终年积雪的苦寒之地,压根没把他们这些半路捡来的拖油瓶放在眼里。
没了靠山,要在这门中活下去,他们只能卑微地守在任务台前,四处承接那些外差。
茂正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苍茫山脉,只觉得心口压了一块巨石。
这山上无禁制。
意味着任何法术都能施展,又要御剑又是各种诀咒符法,如同一场大考,让他感到异常疲惫。
“十几个人一队,死也得死在一块,不要单独行动。”这是云藏长老的令。茂正起初觉得这命令严苛,可回过神来才明白,这是那位新上任的长老给他们的体面。
云藏那双深沉的眼眸早就看穿了他们的虚弱不济。在这无法无天的空虚山上,一只羊会被瞬息撕碎,但一群羊挤在一起,或许还能在狼群的注视下捱过这个寒冷的雪夜。
茂正紧了紧手中那柄剑,不远不近地贴在师兄弟们身后,
刚翻过一处险峻的山口,刺骨的寒风在山谷间打了个旋。
在那断裂的山坳深处,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乱石之间,显得与这荒凉的死地格格不入。
众人放慢了脚步,目光不约而同地被那道身影攫住。
那是个女子。
在这满目苍痍的荒山里,她穿了一身开得如荼如火的红衣裙,在灰败的山石背景下,美得动人。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发间绕着的金流苏发出细碎而冰冷的碰撞声。
“听说老怪都喜化人形,专挑这种皮相,最能勾动人心。”一个弟子压低了声音,握紧了腰间的法器,眼中满是戒备。
“若真是妖怪变的,”另一人喃喃道,“那这幻术,当真是登峰造极了。”
可那女子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她就那样沉默地坐在马车边,一只手揉着脚踝。面对这群带着法器的道门弟子,她非但没有半点被识破的惊慌,眉宇间透出被打扰后的厌烦。
那种神情,就像是一个正要小憩的贵人,被一群聒噪的雀儿吵了清梦。
一群人从山路边磨蹭而过,每一个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在那抹红影上梭巡。
“真好看。”另一个人忍不住感慨了,“要是女妖怪都长这副模样,修行还有什么趣?”
茂正原本晃晃悠悠地缀在队伍最后,听着前方那些年轻弟子越来越轻浮的议论,起初不过是漫不经心地随眼一瞧。可就在他的目光穿过乱石,堪堪触及那红衣女子的刹那。
那轮廓,那身处险境却八风不动的从容……
茂正三步并作两步地狂奔上前,连嗓音都变了调:“郑、郑七娘子?您、您怎么会在这儿?!”
山谷间的猎猎风声,仿佛因这一声惊呼骤然一停。
“茂正你失心疯了!快回来!” 带队的师兄急得直跳脚,吼道,“那是山里的精怪化形!会吃人的!”
茂正径直跨到去,半蹲下身子,目光往她裙摆下一落:“您这是,崴到脚了?”
红衣女子微微抬眸,朝他点了下头。
茂正想起张云尘前两日刚到,一落脚连水都顾不上喝,整天魂不守舍地四处打听她的消息。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茂正没敢伸手去扶,只是扭过头,冲着身后那群同门吼道:“都闭嘴!什么妖怪!这位是京城将军府的娘子!”
众人先是一愣,一时间面面相觑。旋即,不知是谁带了头,原本还戒备万分的人全都围了过来。
那女子,此刻脸上的厌烦竟消散得干干净净,眼神里透出无助。
弟子们虽降妖除魔不太万能,但对付几块挡路的死山石还是绰绰有余。众人七手八脚地合力一抬,那沉重的马车便从乱石堆里脱了困。
她微微欠了欠身子,金流苏随之摇曳,吐息如兰:“辛苦各位了。”
她从袖中取出荷包,双手递了上去,语调温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若非今日偶遇各位,我孤身一人困于荒山,怕是见不到明早的太阳了。”
她说得极度真诚,寒芒被她藏得极深,此时的她,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娇弱。
“你,你真不是妖怪?”一个弟子仍有些狐疑,壮着胆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你敢不敢摸这张镇妖符?”
郑玉霜神色骤然一变。
“你是不是有病!”茂正反手推了一把,道:“天色暗了,此处不安生,您随我们下山吧。小师叔也在营地,他一直在找你。”
马车轧过枯枝的细碎声,茂正为她执鞭。当马车停在道门那成片的帐篷外,郑玉霜靠在车壁上。
子澜如同一抹薄纸,贴在马车角落。他的身形与木纹几乎融为一体,若不细看,仿佛只是车厢里一道挥之不去的暗影。
“此处驳杂,”子澜的声音极轻,像是冷风穿过缝隙,“今夜就不要上山了。”
郑玉霜只是透过掀开的一角车帘,冷冷地望向外头的营地。“你不要现身。”
道门的帐篷依山而显,点点火光连成了一片流动的星光,那些帐篷顶端正悬浮着嵌有灵石的法阵,阵法交织,灵光吞吐。
在那幽幽金光的照耀下,她只觉得陌生而危险。“这里没有禁制,营里至少六七十人,且皆有法器。”
张云尘回到营地时,已过半夜。
灯火摇曳下,他向云藏简述巡山的情形,地脉暂稳住了。
地脉这一震,惊醒安宁。那些深藏在岩缝、古木中的精怪成群结队地钻了出来。
“正往没人烟处走,也没想惊扰十二里镇。”张云尘语气中带着几分修行者特有的悲悯,“这些山精野怪习惯了避世,如今正静地朝西北深处挪动。”
空虚山,山如其名。
其内里并非顽石,而是纵横交错、幽深莫测的虚空谷洞,那本是生灵万类的避风港。原本安稳的家园成了震颤的危地。
“去寻别处的地盘了,又免不了一场领地争斗。”云藏长叹一声,眼中尽是疲惫。
“这也是无奈之举。”张云尘淡淡道,“不能南下,南边人气太旺,水土不服。山中地界只有这么多。”
他辞了云藏,没走多远,茂正便迎了上来,“小师叔,在半山坳碰见了郑七娘子,她还崴了脚,马车陷在了乱石堆里。”
什么!
张云尘脚下的步伐先于理智,几乎是瞬间化作了一道残影,飞奔而去。
然而,当他站在那辆马车前时,山野间的冷风吹过,却让他那颗心陡然冷静了下来。
他冷眼打量着眼前的座驾,车身木料粗粝,没有半点属于郑将军府的装饰。
张云尘眉头微蹙,走近了两步,缓缓抬手,握住了车辕上垂落下来的缰绳。
那绳子是粗粝生麻编成的,早已磨得起了毛。张云尘的指尖在那些起毛的硬刺上摩挲了两下,心底却莫名漫起了冷意。
这种东西,她郑玉霜怎么会碰一下?
这到底是不是她?还是化形的精怪!
她郑玉霜,绝不可能自力更生,独自上山。
怎么又会恰好崴了脚!
这种漏洞百出的戏码,怎么看都像是拙劣至极的诱饵。也就只能欺负欺负茂正那种的憨货。
张云尘眼中闪过警惕,隔着车帘轻轻敲了敲。
“霜儿,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