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坍塌的山谷余震渐消。郑玉霜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重新潜回了那处幽深的溶洞中。
此时,她面色阴沉地在这块暗红色的石头边缓缓徘徊。
茂挺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几根木棍,在岩壁和乱石堆的缝隙里一根根标记着。
过了半炷香的工夫,茂挺才拍了拍手,笃定道:“郑将军,这泥里,的确残留过法印痕迹。手法极轻,且做得非常小心,若非是故意寻找,不易瞧出端倪。”
郑玉霜一瞥:“你有多确定?”
“十成把握,非常确定。”茂挺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伸手将其中一根木棍拔了出来,递到郑玉霜眼前。只见木头尖端,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烤过后的焦黑,甚至还在冒烟。
他指着那缕青烟道:“唯有属火的术法,还能留下这般余温。我绝对不可能看错。”
郑玉霜盯着那缕青烟,问:“这么说来,这天底下,根本就没有问心石?”
“我不知道什么是问心石。”茂挺笑了笑,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屑,“那只是传说的故事罢了。”
“既然只是个故事,那昨日在洞里,为什么单单是我一碰那块石,就会觉得烫手难忍?”郑玉霜仍是不解。
茂挺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将军,昨日在灵矿附近,待了很久?”
“你这是什么意思?”
茂挺解释道:“若是寻常人在灵矿灵石附近滞留接触,身体里的血气受到灵压冲撞,本就会发热、甚至有皮肤滚烫的异状。而你身负些许妖息,在这里待得久了,气血只会比常人更加炽热。此时若是去触碰任何一块石头,只要那石头上,恰好依附了一道熟悉你气息,甚至专门为你量身定制的法印,你就会觉得像是被火灼伤一般。”
茂挺见她沉默不语,继续说:“这人做得巧,他昨夜先用术法炸了山,利用热息,再用法印。只要对你的气息稍微有些熟悉的人都能做到,你只要伸手,便必定会被这道火印生生灼伤。”
“那,云尘呢?”
郑玉霜只觉得喉咙有些干涩,声音发飘地问,“这些为什么对他没有半点影响?他就不会发热,不会觉得那石头有古怪吗?”
茂挺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一般,非常理所当然地摇了摇头:“师叔他是从小在灵山长大的。这里的灵压就算再大,大到能引起常人发热发晕,对小师叔来说,也毫无影响。若他没有起疑细看,估计也很难发现。”
郑玉霜又问:“那石头,不会烫到他?”
茂挺摇了摇头,“绝无可能。只会如平常石头无异。”
“你觉得他会起疑吗?”郑玉霜问。
茂挺语气平缓:“这里,本就余震不断、地脉不稳,我们平日里巡山巡查,一直都看得很紧。无论是谁在这里引爆了如此大的动静,甚至不惜毁了半边山头,这要是上报上去,被揪出来也必定是要问罪的。但如今,根本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郑玉霜面无表情,“我们先走,你在这洞里多待一刻,等片刻之后,再出去。”
茂挺眉头紧锁:“此事我回去就会告诉云尘师叔。不叫你白白受了这冤枉!”
“此事不用告诉他。”郑玉霜前行的脚步蓦地一顿。
茂挺有些不可置信:“有人算计你,连师叔也一起骗了过去,这,不告诉他?”
郑玉霜面色冷静,瞟了他一眼。
被她那冷冽的目光盯着,茂挺有些心虚,辩解道:“将军莫误会,我的意思是,这灵山上的水深,若是不将真相告诉师叔,师叔不知情,往后他该如何护着你?”
眼见郑玉霜的身影已经没入通道,徐惠道:“叫你闭嘴就闭嘴。你就当是不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好吗?”
矿洞尽头骤然破开,清晨那一抹近乎惨白的亮光刺入眼中。郑玉霜微眯起双眸,将风帽往下拉了拉,遮去了小半张脸。
冷风拂面,在洞口崖边,一个身影早已负手而立,等候多时。
听见动静,云止缓缓转过身来。他脸上,挂着一抹笃定的微笑:“猜到了你心思缜密,定会折返。只是不曾想,竟比我预料的还要快。”
郑玉霜前行的脚步没有迟疑,踩着碎石发出清脆的声响,道:“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是云止,还是霍岳?”
云止很恢复了那副淡然,说道:“我不似张云尘那般会讨巧,连本家名都能舍了去,改名去讨师父的欢心。这霍岳二字,好歹是父母给的,舍不得罢了。”
郑玉霜神色漠然,径直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云止快步走上前来,与她并肩而行:“不好奇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郑玉霜没有接话。
云止抢了几步,拦住她,笃定地笑道:
“我知道你不生气,反而非常欣赏。我不惜炸山毁石,你今日运石,只会更加轻松。”
“哦?我还得谢谢你。”
“谢谢倒不必。”云止说,“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什么意思?烫我手的意思?”
“不过是件小事。你不会放在心上的。”云止道,“张云尘昨晚回营,早上又出去巡查,他一点、一点都没有起疑。”
郑玉霜冷冷地说:“是,是你厉害。”
“是你看走了眼!”云止收敛了笑意,他盯着郑玉霜,一字一顿道:“你应该知道,你手里握着刀,心里装着算计,他与你,从来不是一路人,也根本,不合适。”
郑玉霜没有说话。
云止见她没有反驳,反而像是找到了某种共鸣,道:“我对云尘,真是有些失望,同在道门修行,山也炸了,如此明显,他却丝毫没有起疑,论这份洞察和敏锐,他甚至还不如你。唉,这怎么说呢,这只能说明,我比他更合适。不是吗?”
郑玉霜笑了笑,“云止,我本来想着你帮过我,想着如何感谢你。不过,今日一看,你,根本不需要我的感谢。”
云止点了点头。
山谷里的风夹着尚未燃尽的焦苦味吹过,云止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一幕,他曾看见张云尘和郑玉霜两人并肩坐在篝火前。
在火光映照下,她露出了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笑意。
云止的呼吸深沉了几分,直言道:“他张云尘能做到的,我也可以。我在想,那个被你挑中的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不要对短暂出现的人,有如此念想。”郑玉霜眼底没有震惊,没有动容,甚至没有太多思绪。
说罢,她大步朝着迎风的谷口走去。
走出数步,她有些疲惫地抬起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一挥。
刹那间,一直蛰伏在阴影里的亲卫们齐齐现身。长刀并未出鞘,却在风中显出一阵森然兵气,如同一堵坚不可摧的铁壁。
此时天光大亮,漫山遍野巡查的弟子早就发现了这边的动静。
云藏走了过来,他瞧见郑玉霜身后那黑压压的亲卫,不免疑惑,“将军,这么早就带人上山?”
“金生丽水。”郑玉霜看向云藏道,“此处真是好地方,你说是不是?”
云藏脸色一变,僵了一瞬,抬头看看天,缓缓道:“云腾致雨。看来要下大雨了,将军最好还是早些回去。”
金生丽水,云腾致雨。
丽水是源地,腾致是地名,这是镜花宗秘而不宣的门内联对。
郑玉霜唇角勾起,她真没想到,道门之中那些高洁古板的栋梁,竟然也有镜花宗安插下的钉子。
而云藏紧紧攥在袖中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心底翻起了惊涛骇浪。他原以为她只是个贪恋灵矿的世家子弟,却万万没料到,她与镜花宗有关。
“若不下雨,那些矿工还是会上山的。”郑玉霜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声音里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慵懒。
云藏硬着头皮回了一句:“私采终归是乱了规矩。若是有官府的开采文书,自然出入由心。”
“那文书,恐怕就要真人亲自下山去看了。”郑玉霜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