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时张云尘刚配好新方,瓶中新研的药膏泛着莹润光泽。
他指尖摩挲着袖中瓷瓶,才三四日未见,那份惦念便缠绕心间。晨露尚缀在石阶旁的小花上,映着他徘徊时衣袂掀起的微风。
刚踏进门,便闻到一股甜腻惑人的香风。
翩翩正摆弄着一盆开得正艳的牡丹。她见到张云尘,嫣然一笑:“哟,张大人,今日好早。”
张云尘对她始终存着一分警惕。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直接问道:“翩翩娘子,我听门房说霜儿从城外回来了。她在哪里?
翩翩头也没抬:“在楼上,还没起呢。”
张云尘并未多想,径直快步上楼。
门虚掩着,张云尘抬手欲叩,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响动,似是杯盏碰撞,还夹杂着笑骂声,有一个陌生男子的说话声,“你就不能饶我吗!”
“被我发现了,还急了!”声音清晰入耳,那女子的声音,分明就是郑玉霜。
张云尘的心,猛地一沉。叩门的手顿在半空,最终还是没有落下。他沉默地站在门外,里面的嬉闹声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不再犹豫,推开了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去。
房间里有些凌乱,郑玉霜只穿着寝衣,长发未束,随意披散着,旁边是一个同样穿着随意、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身上溅了不少水,脸上却带着灿烂又无奈的笑容,伸手似乎要去夺郑玉霜手里的茶壶。两人离得极近,头发微乱,分明是才经过一番嬉闹。
闻得门响,两双眼睛几乎是同时转了过来。
“云尘?”郑玉霜眸中闪过诧异,旋即绽开笑颜,“你怎么起得这般早?”
而那陌生男子也好奇地打量他,目光里,带着三分探究七分不悦。
张云尘的目光在郑玉霜未整的衣衫,泛红的脸颊,以及那陌生男子身上扫过。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一言不发,将药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云尘?”她的声音也赶不及追上他。
可张云尘脚步丝毫未停,甚至更快了几分,背影决绝。
他几乎是冲过庭院,胸口那火灼烧着他的理智,刚走到廊下,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
子澜穿着一袭月白长衫,气质清雅温润。他见张云尘面色铁青,步履匆匆:“出什么事了?”
张云尘甚至没看子澜一眼,只从喉间挤出一声模糊的冷哼,便与他擦肩而过,身影迅速消失在廊庑尽头。
子澜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似是想到什么,快步向后院小楼走去。门还没关,见郑玉霜还和那年轻男子还在打闹,瞬间明白了。
“云尘刚才来了,快叫住他。”郑玉霜急忙问,脸上嬉闹的神色还没退去。
子澜看着她的模样,道:“晚了。”
“什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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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城宝严灵域开市在即,本就险峻幽深的山道上,此刻早已是鱼龙混杂。
南来北往的赶集客、刀口舔血的散修,把方圆几里多处落脚点塞得满满当当,混杂着旱烟与劣酒的喧嚣声,几乎要掀翻那些百年老屋。
那座矗立在黑山白水交界处的客栈,“下天第一栈”,人满为患。
帘栊掀起,清苦的松烟香压过了满屋的污浊。凌霄天师府的弟子们相继步入。见礼问候,举手投足尽是方外之人的出尘之气。
大堂角落里隐隐传来的低沉话语、金属甲片偶尔碰撞的冷硬声响,以及那肃杀之气,都明明白白地宣告着,朝廷那帮专司斩妖除魔的鹰犬,今日也在此落脚。
客栈掌柜拨弄着算盘珠子,看着眼前这两拨截然不同、却同样不好惹的,冷汗就没停过,拼了命地想平衡着待客的分寸。
果不其然,天师府前脚刚站定,封邪堂后脚便围了上来。每次开市,为了这客栈里位置最好的天字一号房,都免不了一场寸步不让的争斗。
“此于我等静修绘符至关重要。”观中的一位师兄说。
“封邪堂办差,需中枢之位统筹调度,此房理应由我等入驻。”郦蓉麾下的一位副手按着腰刀,声音冷硬。
言语交锋几个来回,火气渐浓。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只听“锵啷”一声,封邪堂长刀出鞘半寸,寒光刺目。而道门这边,一位年轻气盛的弟子指间已夹起一道符箓,无风自扬。
霎时间,客栈大堂内气息骤变。一边是凛冽的刀兵煞气结阵,带着行伍特有的杀伐果断,另一边则是清光流转,符箓隐现。
封邪堂众人虽刀锋凌厉,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破风的锐响。然而道门弟子并未硬接,身形飘忽间几个步踏,符箓脱手而出,或化作清风阻滞刀势,或引动桌椅无端挪移打乱阵脚,更有甚者,一道镇煞符当空压下,竟让几名差役气息一窒,手中刀势莫名迟滞了半分。
道法自然,借力打力,封邪堂刚猛凌厉的攻势如同陷入了一张无形无质的罗网,空有力气却难以尽数施展。
封邪堂众人气息不畅,步伐散乱,被那看似柔和却绵延不绝的道法之力逼得束手束脚,难以寸进。
郦蓉冷眼旁观,每年都动手,每年都输。
她终于抬手止住了还想上前的手下,冷哼一声:“方外之术,果然玄妙。罢了,一间客房而已。”
道门众人闻言,也即刻收势,符光敛去,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冲突从未发生,只是纷纷稽首,道一声:“承让。”
掌柜这才长舒一口气。
此时,店小二冲进堂内,对着掌柜急声道:“掌柜的,外面、外面雪崩了!掀翻了一辆刚好经过的马车!差役让我们去帮忙。”
堂内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掌柜的还没开口,那位一直沉默饮酒的郦蓉放下了酒杯。她面容冷峻,目光如电:“人呢?”
“马、马是废了。车里,车里还有一位娘子,受了惊吓,但似乎无大碍。”小二连忙回道,“这天寒地冻的,路也毁了,您看?”
郦蓉目光扫过漫天风雪,没有丝毫犹豫,道:“掌柜的,腾间房出来,再备些热汤炭火。遇难不救,非人所为。”
掌柜连声应下,赶忙吩咐人去收拾房间。
过了一会儿,客栈厚重的门帘再次被掀开,裹挟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和雪沫。
第一个踏进门来的,是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衫的男子,面容清俊,气质温文,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从容地拂去肩头的落雪,目光在喧闹的客栈堂内一扫,对周遭投来的或惊异、或戒备的视线恍若未觉。
堂内确实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很快平复。在此地,尤其是在鬼市宝严灵域开市期间,何人啥妖出现都不稀奇,只要不主动犯事,即便是封邪堂,也不会无故缉拿。来人身上那若有似无的阴灵之气,表明他是一位鬼修。
有见多识广的低语出声:“是凤仙居的子澜掌柜。”
紧接着他进来的,是另一位女子,同样气息幽微,乃是与子澜同行的百研。她神色更冷些,警惕地护着身侧一人。
一位浑身裹在皮裘里的女子,皮裘的风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颌和紧抿的唇,在厚重的裘衣下显得格外纤细,似乎还在微微发颤,显是受惊不小,又冻得厉害。
茂正年纪尚轻,定力不足,他一眼瞧见那被护着的女子侧影,又见两位鬼修随行,惊疑之下,竟忘了场合,失声朝着二楼的方向喊道:“小师叔!小师叔!”
这一喊,堂内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封邪堂的几位差役眉头立刻皱起,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法器。
见到鬼修不至于失态惊呼吧!是哪里来的大妖?
张云尘从二楼出来,面色沉静,但眸光却锁在那裹着皮裘的女子身上。
怎么会是她!
他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然而,先前在凤仙居目睹的那一幕猛地窜上心头,将那片刻的震惊狠狠压了下去,化作更深的情绪盘踞在眉宇之间。
就在封邪堂的众人眼神变得锐利,即将开口询问之时,那被护着的女子抬起微颤的手,轻轻退下了遮脸的风帽。
一张明艳却毫无血色的脸庞露了出来,发髻有些散乱,几缕青丝黏在颊边,更添了几分落难的脆弱。
郦蓉显然认得,道:“哟,我道是谁,原来是郑七娘子。难怪,能看到子澜公子,就该猜到是你了。”
郑玉霜对着郦蓉微微颔首,声音带着沙哑:“郦都使,叨扰了。咳咳。”
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全场,在张云尘的方向极快地停顿了一瞬,便又虚弱地垂了下去。
子澜温声道:“我们家娘子受了风寒,需好生休息,掌柜的,房可还有?”
掌柜面露难色道:“实在对不住,天字号的几间上房,已经让天师、道长和封邪堂的各位住满了。眼下,眼下就只剩后院还有两间干净的客房,只是条件简陋些,怕是委屈了娘子。”
子澜未再多言,只伸手,一枚成色极足的金元宝便无声地放在了掌柜面前的柜台上,光下闪着夺目的光泽。
掌柜的脸色却更加为难,几乎要哭出来:“这、这真不是钱的事,实在是没有房了。”
话音未落,张云尘几乎没有犹豫,道:“无妨。那间天字一号房腾出来,给这位娘子歇息。”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所有的嘈杂声、议论声仿佛被一刀切断。
郦蓉的目光转向张云尘,“为了这天字房方才与我等据理力争,说道门清净,需得阳气充足。如今让出来,倒是干脆得很呐。”
张云尘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此一时彼一时。道家亦有济世之心。”
郦大人闻言,轻笑一声:“怕是美色当前,什么清规戒律、阳气方位,都抵不过怜香惜玉之心吧?你这济世之心,倒是偏心的很。”
张云尘:“郦大人慎言。道心澄澈,自有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