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蜿蜒,山下平路终究好走些。张云尘一行人先行抵达鬼市那笼罩在淡淡灰雾中的城门附近。他驻足,下意识回望来路,目光锐利地搜寻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只见远处山阴小径的尽头,子澜正将郑玉霜背在身上,一步步稳稳地向山下走来。郑玉霜的手臂轻轻环着子澜的脖颈,侧脸几乎贴着他的鬓边,正低声说着什么。百妍紧随在侧,不时抬手虚扶一下。
三人亲近,尤其是郑玉霜与子澜之间,那种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在朦胧的山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张云尘的脸色已是沉了下去,周身气息都冷了几分。
云苍走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了然一笑,低声道:“还愣着干什么?真就放心让弟妹,和两个鬼修,一起进鬼市?”
城门口。
张云尘对子澜和百妍微微颔首, “此地已近鬼市,阴煞之气混杂,并非善地。子澜与百妍虽是好意,但于你于他们,皆非益事。”
他的目光沉静地锁着郑玉霜,道:“下来。我扶你过去。”
郑玉霜道:“不要你管。你不是不理我吗?”
张云尘被她噎得一窒。
子澜把她从背上放下来,和百妍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退开半步。
耐心似乎终于告罄。张云尘猛地踏前一步,一手不由分说地攥住了她的手腕,道:“郑玉霜,别任性,过来。”
“我不要!你放开我!”郑玉霜甩开了他的手。
“这是鬼城!蚀骨阴寒,邪祟潜行,你不怕?”
他试图用危险让她屈服。
“我才不怕!”她扬起头,目光瞥向一旁的子澜与百妍,“他们会保护我。”
“我也会保护你!”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宣告。他手腕用力,将她猛地朝自己怀里带近一步。
话一出口,那几个字带着重量,砸在两人之间,也砸碎了故作疏离的伪装。
“哼。”郑玉霜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快步朝着那灰雾笼罩的城门走去,只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话:“我就不信我能死在这里。”
“不要胡说!”张云尘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鬼市之中,光怪陆离,喧嚣鼎沸,与人世间任何一处集市都截然不同。
各种奇异的声音与气味便如潮水般涌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火味、某种奇特的腥气、以及难以名状的草药异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此地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气息。
目光所及,更是匪夷所思。街道两旁摊位林立,却并非寻常。有摊主兜售着幽幽发光的骨器,有老妪在叫卖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眼球,还有笼子里关着吱喳乱叫,长着脸的怪鸟。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街角那个肉铺。摊主赫然是一个身材魁梧、围着油腻皮裙的猪头精!那颗硕大的猪头,獠牙外翻,鼻孔喷着粗气,蒲扇般的大手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砍骨刀,正一下一下,极有韵律地剁着案板上的一大块暗红色的肉。
“锵!锵!锵!”
沉重的砍刀落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那肉块纹理奇特,微微搏动,绝非凡间牛羊。
血沫飞溅,有些甚至溅到它粗硬的鬃毛上,它也毫不在意,只是偶尔用粗壮的手臂抹一把脸,发出“哼哧哼哧”的喘息声。摊档前,几个形貌各异、气息阴冷的顾客正指指点点,似乎在挑剔着肉的成色。
这血腥又荒诞的一幕,在这鬼市之中,却显得如此正常,仿佛只是日常一景。
郑玉霜好奇地打量着,看到发着幽蓝光芒的蘑菇串成的糖葫芦,见到摊主用磷火炙烤着滋滋作响的肉串。
她看得津津有味,扯扯张云尘的衣袖,却又对那些散发着诡异香气和能量的食物敬而远之,只敢看,不敢吃。
她的目光被一个售卖奇特玩物的小摊吸引。摊位上摆着许多类似烟花手杖的东西,杖身似乎是某种暗沉的骨质,顶端却嵌着闪烁磷光的胶状物。她犹豫片刻,还是拿出钱袋,买了一捆十几支的,拿在手里好奇地摆弄。
她转过身,将手杖递到张云尘面前,仰起脸,眼中带着期待:“这个,看起来应该没事,你帮我点燃试试?”
张云尘看了看那支透着阴暗气息的烟花手仗,又看了看她小心翼翼的神情,终究没有说话,只是依言并指如剑,指尖凝起一簇火,碰触那磷光胶状物。
“嗤!”
一声轻响,那团胶状物瞬间被引燃,爆开一捧极其绚烂却诡异的幽蓝色火焰,无数细碎的火星如同逆流的流星雨,噼里啪啦地喷射而出,划破昏沉的上空,拖拽出短暂而璀璨的光尾,将周围攒动的鬼影映照得忽明忽灭。
郑玉霜被这突如其来的的美丽惊呼了一声,随即脸上绽开笑容,仿佛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鬼市深处,阵阵寒风不知从何处卷来,穿透衣物,冷彻骨髓。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将身上那件皮裘披风裹得更紧些,连鼻尖都冻得微微发红。
走在她身侧的张云尘脚步未停,那张脸依旧平视着前方层层叠叠的鬼影,看起来,端的是一副目不斜视的高傲模样。
可下一瞬,他的手,不偏不倚地伸了过来,强硬地将她那快要冻僵的冰凉手指,尽数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一股温和的暖气瞬间从他掌心渡了过来,驱散了那附骨的寒意。
郑玉霜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激得轻轻一颤,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掌温度熨帖得让人贪恋。她软软地朝他身侧靠了过去,“唔,你好暖。”
这还不够。
她踮起脚尖,将自己冻得微凉的脸颊不由分说地凑了上去,紧紧地贴上了他温热的脸侧。
她用额头抵住了他的额角,闭上眼,发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叹息,
“这样暖和。”
张云尘整个人彻底僵住。
这可是鬼市的大街上!身旁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怀中的人似乎觉得这样仍不够。她仰起脸,下一瞬,她冻得微微发紫的唇便毫无征兆地迎了上来,极快极轻地贴上了他。
那是一块冰。
冰冷的、柔软的、带着一丝颤抖的触感,如同寒冬深夜里骤然落入衣领的雪花,激得他浑身一凛。
他仿佛尝到了冰雪的味道。
那过于鲜明的温差,让他本能地往后大退了一步。
这一步,瞬间划清了界限。
郑玉霜眼中方才还寻求温暖的迷蒙水汽,在他后退的刹那骤然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拒绝后的难堪与冰冷。
她眼底的软弱瞬间退潮般散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别开脸,不再看他,她一句话也没说,脚步极快地向鬼市更深处走去。
张云尘看到了她眼中的受伤,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后退那一步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矜持,那是推拒。
他快步追了上去:“霜儿,我、我不是在躲你!”
突然,她微微往上一看。
鬼市上空,灰雾缭绕间,不时有各色流光划过,那是修行之人御剑飞行,衣袂飘飘,在市集上空平添了几分神秘和洒脱。
郑玉霜仰着头,一双明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惊叹。
张云尘问:“可想近些看看?”
不等她回答,张云尘并指如剑,低喝一声:“起!”
只见他背后剑鞘中一道清冽剑光倏然飞出,悬停于两人身前,剑身嗡鸣,灵光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