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穿过门缝映照出来,将原本阴冷的房间烘托得简洁却干净温暖。
“那你呢?”郑玉霜没挪步,仰头盯着他。
还不等张云尘开口,郦蓉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插话道:“人家明天一早还要巡查,有你盯着,他怕是连打坐都得走火入魔。你啊,老老实实进去睡,有事大声喊一嗓子。”
张云尘低声道:“我、我与师兄还有些事,你先睡。”
这话,半真半假。
事固然是有,可更多的,是他被她彻底搅浑了的心,实在是太需要一场清清冷冷的静坐,来强行冷静。
“我不要。”郑玉霜带着明显的撒娇,扯了扯张云尘的袖子:“我一个人睡不着,这鬼地方阴森森的,我害怕。”
郦蓉忍不住吐槽:“你害怕个鬼啊你害怕!方圆一里地的妖魔鬼怪,提起你的名号都在发抖!怕你还差不多!人家是真有事。”
“我不信。”郑玉霜的话,要多平淡有多平淡,却如惊雷落海:“哦,我知道了,你是有其他娘子了,要去陪别人。”
大堂内所有八卦的目光“唰”得一声,齐震震地移向了张云尘。
“不是。”张云尘面色紧绷。
郑玉霜眼皮都没抬,漫不经心地叹息:“那就是变心了,要始乱终弃,当个薄情郎。”
“没有。”张云尘几乎是半点犹豫都没有。他心里只有她,她怎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倒打一耙。
“唉……”
云苍叹了口气,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有些怜悯地看了自家师弟一眼,终于按住张云尘的手臂,摇了摇头。
眼见平日里面不改色的小师弟,此刻被三言两语逗得连呼吸都乱了章法,云苍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真人啊真人。
郑玉霜分到的那间上房,恰恰在客栈二楼正中的位置。
这意味着她只要一推开门,便能瞧见客栈大堂里无数走动的人影。这客栈粗粝,沐浴桶底下嵌了个粗糙的火阵小灶,那烧出来的水温温吞吞的,透着一股驱不散的陈旧霉味,比她平日里用惯的不知冷了多少。
郑玉霜靠在桶边幽幽叹息了一声。这地方,顶多只能够她勉强活着罢了,半点算不上舒适。
她在床榻上躺下,又百无聊赖地坐起了身,越发觉得不舒坦,不好玩。
而隔壁厢房内,张云尘刚进门。
他退去了衣袍,刚进浴桶。可不知怎的,他满脑子都是她。他隐隐觉得,以她那脾气,等一会儿睡不着了,指不定会大摇大摆地跑来敲他的房门。
还没等他理顺心。突然,窗边冷不丁传来了声音。
张云尘随手扯了一件中衣松松垮垮地披着,一把推开了窗棂。
窗外的夜空中正刮着鬼市凛冽的号风,而郑玉霜,竟然只穿着一件单衣,连件防风的斗篷都不曾披,就这么惊心动魄地站在那指宽的墙沿上。
夜风极大,吹得她那件单衣紧紧贴在身上,那风势猛烈得,简直下一瞬就要将她吹跑了。
“你在做什么?”张云尘只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一刻几乎要吓得停摆。他倾了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攥住了她那快要冻僵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拖进了窗格内。
郑玉霜的双脚终于落了地。她有些脱力地任由自己跌进他的臂弯里。
她没有半点后怕,反而有些得意地仰起脸:“我听见你和云苍说完话,回来了。”
“你说一声我可以去找你。”张云尘又气又心疼,将她整个人裹进被褥里。
“哼。”郑玉霜故意一脸不悦,“尽说些骗人鬼话。”
---
一侧的厢房里,几个弟子正在玩棋,
隔壁冷不丁传来的“砰”响,几人下棋的手齐齐一僵,登时屏足了呼吸,大眼瞪小眼地顺着那面薄薄的木墙听壁脚。
“莫不是混进了什么精怪?”一个年轻弟子有些紧张地压低声音提议道,“要不要过去隔壁叫小师叔。”
“别去!”茂挺与茂正几乎是异口同声。
话音落地,这两个人眼底皆是浮现出一种了然。
那个弟子倒也不笨,瞧着两个人的神情,瞬间明白了,道:“倒也不怪云止师叔,要是我碰上一位美貌娘子,突然有一天被人抢了,换我我也得急疯。”
“他急也没用。”茂挺不咸不淡地嗤笑了一声,“那娘子心里又没他,剃头挑子一头热罢了。”
“就是。”茂正道,“小师叔是在北幽的时候认识郑七娘子,要说晚,也晚不了多少。”
一旁的弟子说,“那郑七娘子一点都不像武将。她那些护卫,叫徐惠和程荔的,个头都比她高出一大截,生得那叫英姿飒爽。我上次见到,还以为她们是郑七娘子呢。”
说起徐惠,茂挺心中虚了一瞬。
几个人忍不住,憋着笑低声,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气息。可很快,这笑声又因为做贼心虚,被众人齐齐死死掐灭在了嗓子眼。
隔壁的嗡嗡动静却隐隐还在顺着墙缝往外漏。
茂挺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推了推茂正:“你、你要不过去跟他们说小声点。”
“费那劲作甚?一会儿就没声了。”茂正抬起指节在墙上,敲了两下。“小师叔还能让你听到。”
郦蓉第一次到此地执行公务,此刻坐在客栈门边等封邪堂差役回来复命,心里多少有些落不到实处的紧张。云苍师兄瞧出了她的焦灼,在门边的小火炉上煮了一壶茶。
突然,一团诡谲的黑雾从小巷里暴烈飘来!
那雾气仿佛长了眼睛一般,顺着客栈苍老的木墙,游蛇般迅速爬上了二楼的窗边。
云苍面色剧变,长袖一挥,一道符箓裹挟着破空之声迅速甩了出去。然而,当狠狠撞上那一团黑雾的刹那,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黑雾竟如轻烟般在半空中四散开来,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障眼法。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齐齐一沉,上了二楼。刚才那一声异响动静不小,不少道门弟子听到声响,也打开了房门,出来查看。
郦蓉急行数步,到了郑玉霜的门前,推门冲了进去。
“小七不见了!”郦蓉的声音里带了藏不住的慌乱。
旁边就是张云尘的房间。两个人敲了敲门,不待回答,直接推门进去。
隔着屏风,床帐里面有人已经坐起身,张云尘的声音维持着往日的清冷:“发生何事?”
郦蓉急急出声:“小七不见了。”
床帐里的人影似乎僵了一僵,紧接着,他低头叹了一口气,沉默着。
云苍心下觉得古怪,见张云尘门边还卷着符箓,“师弟,你没听到外面声音?”
张云尘没说话,床帐里却动了动。
云苍越看越觉得张云尘奇怪得紧,那张紧绷的脸、那欲言又止,他心中一急,跨过屏风,快步就要冲过去拉床帐。
张云尘主动一把掀开了床帐,挡在前面,“师兄,这是何意?”
郑玉霜慢吞吞地把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你们大半夜的在外面敲敲打打,还让不让人睡了。”
“你怎么在这?”郦蓉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你大半夜的出现在郎君的房间,你还好意思问我。”郑玉霜往张云尘身旁一躺。
云苍面色一僵,有些尴尬,将那床帐狠狠拉上,“过虑了,还以为妖物飞进来了。”
郦蓉上前一步隔着帐子,压低声音道:“你起来,我陪你去隔壁歇息。”
“你又打不过云尘,”郑玉霜连眼睛都不睁开,“他可以保护我。”
郦蓉气急:“你这还未成婚呢!成什么样子。”
“你管我呢。”郑玉霜往床榻里侧缩了缩,语气里带了三分无赖,“云尘又不介意。”
郦蓉:“郑玉霜,我、我要跟子澜告你状了。”
郑玉霜蒙住脑袋,声音闷闷地透出来:“那也是明天的事情了。我困了。”
恰逢此时,一缕冷冽的风破窗而入。张云尘先前祭出的符箓化作一道暗光飘了回来,他抬手接过,沉稳地开口:“方才听到些异动,担忧霜儿一个人,便只放了探路的符出去查看。眼下瞧着,并无异样。”
云苍往郦蓉前面一挡,“走走,我们出去。”
两人的步伐渐渐远去,直到房门轻轻关上,将所有的嘈杂都隔绝在了门外。
张云尘躺在床上,手腕一翻,将刚才那符箓拿了出来。
那张脸,骤然冷了下去。
“怎么了?”郑玉霜看着他的脸,问道。
张云尘将手腕一缩,任由那张符箓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没什么。”
郑玉霜:“你有事瞒我?”
张云尘摇了摇头,“没有。”
郑玉霜轻轻戳了戳他的脸:“没有人告诉你,你说假话的时候,太明显了吗?”
张云尘抿紧了薄唇,终究还是不想说。
他不想说,更不知该从何说起。他自幼便在师父膝下长大,这么多年来,他习惯了与师兄们一同上早课、在峰顶并肩练剑、在岁月中相携修行。那是同门手足之情。
云止虽是六、七年前才被送进山门的,比不得他从小在山上,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云止这人不坏,平日里对他也挑不出错。
当云止因为那场山崩而被押送受审时,他跪在重重戒律锁链之下,竟然字字句句说得义正言辞。
莫说是找不到任何他故意引发山崩的证据,就算真的是他做的,云止当时自负地扬起头,对着满堂威严的长老冷笑:
“犯禁犯戒也好,山崩地裂也罢。只要能让心悦之人回头看我一眼,就算是要了我这条命,又有何不可!”
云止是那般坦荡,甚至连尊严都可以不要。张云尘心中只剩下一片酸涩的自嘲,这是他做不到的。
他有太多的规矩要守,他活得太紧绷,在感情里甚至卑微得是个不敢越界的懦夫。
刚才外面的动静将他吵醒,他睁开眼,见郑玉霜仍睡着,这才不放心地掐诀放了一张探路符出去,却万万没想到,最后衔回来的,竟然会是云止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