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速极快,凛冽的寒风如刀刮过。
起初的新奇过后,郑玉霜很快就觉得空中寒风刺骨,冻得她发麻。
张云尘的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骤然转向,朝着鬼市中那座最为巍峨的封邪塔,疾驰而去。
“到前面就不冷了。”他的声音混在风里,低沉地擦过她的耳际。
封邪塔矗立于鬼市阵眼,不仅镇压四方邪气,塔身自身也因大阵运转而散发着灼人的热意,越是靠近,周遭空气便越是温暖,与鬼市其他地方的阴寒截然不同。
流光敛去,剑在塔基一处无人平台悄然落下。
张云尘率先跃下,伸手扶住郑玉霜的手,助她站稳。
她的指尖果然冰凉彻骨。
“跟我来。”他低声道,引着她熟门熟路地避开塔底层几处隐蔽的符箓警戒,沿着内部盘旋向上的石阶上行。
塔内空气灼热,石壁甚至有些烫手。才走了不过几个台阶,郑玉霜忽然停下脚步:“这台阶又陡又烫,我走不动了。”
张云尘:“……。”
他知道这是要他背。
他认命般地在她身前微微俯下身。她就立刻攀附上去,将下巴贴在他肩膀上。
继续沿着盘旋的阶梯向上,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
直到塔顶最高处,那散发着炽烈红芒的定塔珠将周围映照得一片朦胧,他才将她小心放下。
从这里俯瞰,整个鬼市以一种令人震撼的方式铺陈开来。不再是置身其中时的混乱喧嚣,而是一片光怪陆离的画卷。无数幽蓝、惨绿、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勾勒出街道、建筑的轮廓,阴风呼啸而过,却吹不散此地的炽热,反而带来一片模糊的,如同潮水般的烟雾。
“真像一片燃烧的幽冥海。”郑玉霜轻声感叹,眼底倒映着万千诡艳的光点。
果真是天地之大,俗尘渺渺。
一切仿佛都浓缩于脚下这片光怪陆离之中。她望着无边的诡艳灯火,小声问:“你以前,也来过这里吗?”
“是。”他答得简单,目光依旧平视着远方翻滚的阴煞之气。
“那你肯定没有像现在这样,好好逛过街吧?”她转过头来看他。
“没有。”张云尘坦言,对他而言,鬼市并非游乐之地,而是需要警惕巡察的险境。
“开市三天,鬼魅汇聚,阴煞最盛,变故极多。”他下意识地开始陈述职责所在,语气是惯常的冷静分析,“需时刻巡查,以防不测。”
他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郑玉霜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调侃,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那双总是流转着明媚或挑衅光芒的眸子里,此刻竟映着塔下的万家鬼火,显出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
在这孤寂的塔顶,灼热的风裹挟着下方的喧嚣吹过,他忽然觉得那些年复一年、一成不变的职责和冷静,在此刻听起来,有些过于乏味和孤独了。
郑玉霜忽然轻声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何而来?”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在风声里,却又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张云尘沉默着。
他侧脸的轮廓在红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目光依旧平直地投向远方翻滚的阴霾。
他突然不想知道。
于他而言,那些纷争那些算计,或是其他的,都是遥远而纷杂的俗尘琐事,与他坚守的道心、与他镇守此地的职责并无干系。
他在意的,从头至尾,不过是一个她是否无恙。
只要她平安无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良久,他才极淡地开口,声音被热风吹得有些散,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你在此地,无恙即可。”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她被热意蒸得微红的脸上。
其余种种,皆不足道,皆是小事。
轰隆一声,定塔珠转动着散发着温暖而炽烈的红光,郑玉霜指尖渐渐回暖,连带着心情也明媚起来。
她忽然起了玩心,环顾四周,这里奇异又安静,好奇地问:“这里这么重要,镇着整个鬼市的阵眼,怎么都没人看守?”
张云尘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望向那颗缓缓旋转的定塔珠:“灵气非凡人能承受,不得靠近太久,唯有值守偶尔巡查。”
郑玉霜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秘密。她好奇地打量着那颗珠子,然后凑近他,仰头问:
“那,这里不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的气息骤然靠近,带着淡淡的馨香,混合着定塔珠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炽热能量,形成一种暖靡氛围,几乎要烫伤他的皮肤。
张云尘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将她抵在冰凉的墙角,试图用这细微的距离和那一点凉意来镇压自己心里翻涌的炽热。可这动作却让两人靠得更近,唇齿间溢满的尽是对方的气息,甜腻又危险,像某种即将燎原的星火。
他垂眸,能清晰地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感受到她同样紊乱的心跳。
他少时,师父便曾说他没有少年人该有的热情,心性淡泊得近乎冷情,是块修行的好材料。
他也一直这般认为,清心寡欲,克制守礼,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他的一部分。
可直至此刻,在这灼热的塔顶,面对着她,才惊觉自己并非如此。
他发现,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
他脑中竟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他他想攫取她的气息,吞没她所有的声音,仿佛只有那样,才能平息那场突如其来、几乎要将他焚为灰烬的念头。
这念头如此强烈,如此悖逆,让他感到一阵心惊肉跳的恐慌。
不对!
这绝非他平日心境!
电光火石间,一个被忽略的警示猛地撞入脑海。定塔珠!
是了,定塔珠维系整个大阵运转,汇聚天地至阳至烈之气,虽能驱散阴煞,但其过于磅礴炽烈,能扰乱靠近者的心神,放大内心潜藏的执念!
寻常修士根本不敢久待,并非只因热浪灼人,更是畏其乱心之效!
他方才竟全然忘了这一层!只顾着带她来取暖。
一股寒意骤然沿着脊椎窜上,瞬间压下了几分燥热。
他猛地闭眼,试图凝神静气,催动清心咒法抵抗那无孔不入的年头。然而妄念却如同被点燃的野草,疯狂滋长。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克制不住的呼吸声,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气息也变得粗重了几分。
他必须立刻带她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通往顶层的楼梯口,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的声响!
“刚才好像听到上面有动静?”
“上去看看,莫不是有什么东西惊扰了定塔珠?”
话音未落,两名封邪堂的差役已踏上了顶层,他们的目光锐利,瞬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两人的亲昵一幕,以及落在地上的披风。
空气死一般寂静,只剩下定塔珠低沉的嗡鸣。
那两名差役一眼就认出了张云尘。
在差役出现的刹那,那被定塔珠搅乱的心神骤然被强行压下。
他立即将她更紧地护在怀中,看向两名不速之客。那眼神冷冽锐利,还带着一丝被打断的薄怒,与他平日里的沉静截然不同。
差役猛地咳了一声,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充满了尴尬:“张、张,您、您这是?”
另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了上来:“何事喧哗?定塔珠可有异动?”
郦蓉已缓步走了上来。她先是扫过安然无恙的定塔珠,随即立刻落在了两人身上。
郦蓉的脚步顿住了,她脸上的表情在瞬间从公事公办的严肃到愕然,再到果然如此的恍然。
“哦?我当是什么邪祟胆敢擅闯此地。”
郦蓉故意停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一转,道:“这心上人即眼前人,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郑玉霜起初也有些窘迫,但看到是郦蓉,就从张云尘身后微微探出半张脸。虽还红着脸,却硬是扬起下巴,怼了回去:“要你管!我们爱在哪就在哪!”
郦蓉闻言,笑起来:“管不了,管不了。二位请自便。只是这定塔珠关乎安稳,最易引动,咳,气血。二位若是情难自禁,还是应该去更稳妥的地方。”
郑玉霜:“知道了知道了!啰嗦!你呢?你还不赶紧回去。杵在这儿当门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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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下榻的客栈时,道门弟子与封邪堂差役正围在几个临时支起的炭火盆旁,有滋有味地翻烤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鲜肥兽肉,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脆响。
云苍正坐在堂内,眼见这两人玩累了终于舍得下来了,就招呼一起用饭。
郦蓉觉得在这里吃肉实在是浑身不对劲,索性只盛了一碗清粥,就着几块干瘪的白面饼子漫不经心地啃着。
郑玉霜看着大块的烤肉,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张云尘知道她挑食,撕了一小块白净的饼芯,连哄带骗地往郑玉霜嘴里塞了两口。
眼见她咽得艰难,张云尘端起自己的菌菇热汤,在大堂众人的瞩目下,稳稳当当地将汤匙喂到了她嘴边。
他低声哄道:“听话,尝一口。”
尝一口,张云尘肯定是不罢休的。接下来的第二口、第三口,小半碗热汤都能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喂下去。
吃得差不多,众人就开始商量着分房歇息。郦蓉长刀一引,指了指一间上房:“喏,专门给你留的,去歇着吧。”
郑玉霜摇了摇头,熟练地往张云尘的身后一靠,理直气壮道:“不要。我要和云尘睡一间房。”
“咳咳……”
正在喝茶的云苍冷不丁被呛了一大口,疯狂咳嗽起来。
周围那些道门弟子更是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当场把自己戳聋,假装自己不在。
“听话。”张云尘那张脸在满堂师侄的瞩目下,隐隐又有要烧起来的架势。他低声哄道:“今日耗神,你先进去歇息。”
他侧过身,推开那扇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