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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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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尘的脚步顿了顿,跟着主事王盘,踏进了郑家城郊的田庄。

边境战火隐隐有重燃之势,兵部衙门里的琐碎公文几乎要堆成了山。

今日是各军府在京将领与兵部的例行议事,而这,也是张云尘第一次被带到这等牵扯极深的合议上来。

原本以他那微末官阶,是绝计轮不到来此旁听的。可偏生,今日一早,主事王盘便在衙署里指名道姓地点了他的名,且,一定要他到场。

正厅内,已有各部的几位官员先到了一步。

郑玉霜正斜倚在左侧的红木软榻上,见二人进来,她作势便要撑着身子起身。

她刚刚略微抬了抬手,可谁料,站在软榻右侧的三个年轻郎君,竟心照不宣,齐刷刷地同时朝着郑玉霜伸出了手臂。

三个人的动作突兀却理所当然,一时,视线皆是一滞。

郑玉霜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刹那间收回了自己的右手。转而,她抬起左手,指尖在旁边那名锦衣男子手腕上,轻轻点了点。

那人立即会意,稳稳托住她的手肘将她扶起。

张云尘站在原地,视线凝在那二人的手臂上。

是他!

张云尘骤然攥紧了袍袖下的手,眼前这个托住郑玉霜手肘的男子,分明就是那个人,清晨在凤仙居房里,与她肆无忌惮地嬉笑打闹!

他已经多日不见郑玉霜,她自从回京,就跟从他眼前消失了一般。

他日思夜想,可她呢?

她回到京城,转头便能与旁人这般默契深重、出双入对。

眼前两人之间那默契,在这一刻,像是一把淬了酸醋的钝刀子,在他心上生生剜了一记。

正当堂内众人互相见礼之时,那名锦衣男子忽然含笑转过身来,朝着张云尘大喇喇地一拱手:“在下郑玉谦。舍妹这脾气骄纵惯了,回京这些日子,没少给诸位大人添麻烦罢?”

郑玉谦笑得人畜无害,接着冲张云尘挑了挑眉:“张郎君,那日在凤仙居匆匆一面,还未曾与您好生叙话。”

“轰”一声。

张云尘只觉得呼吸都骤然凝滞在嗓子眼里。

郑玉谦?

郑家二房的那位堂兄,在郑家行六!

张云尘近乎僵硬地转过视线,目光恰好与郑玉霜撞在一处。

但见她眉梢眼角流转着得逞的碎光,嘴角那抹笑意漾开狡黠的涟漪。

原来那日,他在凤仙居门外窥见的亲密嬉闹,不过是郑家兄妹间寻常不过的相处。

她分明存着心思要看他醋海生波,要看他方寸大乱。

张云尘心底涌上一股浓浓的无力。可那双盯着她的黑眸里,却溢出了快要融化的宠溺。

他压下心头那酸甜交织的兵荒马乱,面上依旧平静,沉声应道:“六公子海涵。那日是下官一时失察,失礼了。”

此言一出,正厅里不少人的视线悄然在张云尘身上转了半圈,神色各异。

在这满室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文官堆里,郑玉霜几乎等同于一柄横刀。

她平日里基本上都是一张冷脸。

郑玉谦方才那句客套的“没少给诸位大人添麻烦”,多数文官们是连一记干笑都不敢附和的。

你舍妹不管俗务小事,真要是被她添了麻烦,那不是在诏狱,就是掉了脑袋。

再者说,这种例行的扯皮会议,往常都是郑玉霜的亲哥、行事沉稳的郑玉山来应付。若不是今日郑玉山临时去了京郊大营练兵,郑玉霜也不可能百无聊赖之下,把郑玉谦这个出了名不管事的堂兄给拎过来。

郑玉谦对这个妹妹向来是敬而远之、能不招惹就不招惹。今日他这番话看似是在替妹妹向同僚致歉,实则是在场谁也没胆子敢接。

接下来的议事不出张云尘所料,果真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扯皮拉锯。

今日代表郑家军府吐沫横飞舞的,是郑玉霜的副将裴度。而裴度今日要做的事也极为简单,不过是将郑玉山早就拟定好的名册在堂前晃上一晃,发给在座的兵部、户部的官员们瞧上一眼,就算是商量出了皆大欢喜的结果。

至于其他军府,也都依葫芦画瓢。这套彼此敷衍塞责的套路,各大军府早年在京办事时就已经玩得驾轻就熟。

在一片说话声中,郑玉霜始终斜倚在后方的软榻上。

郑玉霜斜倚在后面的软榻上。她那张脸上没多余的情绪,既没有武将常有的粗砺暴躁,也没有咄咄逼人。可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都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她就这么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不曾开口打断过任何一人。

因为摸不透她的脾气,原本打算在辎重、粮饷、以及边境调度上克扣挪借的文官们,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死,而牵扯到明年的京城宿卫等要务时,各部官员反倒各抒己见,勉强能将盘算摊在明面。

堂内议事正酣,趁着歇息的间隙,卢家、崔家与王家军府的几位随行小将军对视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齐刷刷抬脚,朝着角落里的张云尘凑了过去。

彼时,张云尘正旁若无人地抬眼,视线掠过人群,无声地落向郑玉霜。

她依旧斜倚在软榻上,正微微偏着头,跟书佐低声交代着什么。

她侧脸的轮廓在有些昏暗的光影里显得柔和而清冷,看得张云尘心尖微微一动。

可还没等他多瞧上两眼,三位身形魁梧、甲胄相击的年轻将军便已经排成了一堵墙,稳稳当当地往他身前一站,将他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张郎君,明岁各府宿卫换防的事,这次是经您的手?”

为首的崔小将军一开口,脸上便堆满了罕见的客套笑容。

也难怪这几家军府的将领,会对一个明面上微末的八品官这般客气。近两个月来,兵部不少去往各大军府的文书、勘合,底下经办签署的名字,无一例外,全是他张云尘。

说来也是一桩之前让兵部都不得其解的怪事。往日里,兵部衙门办事,各大军府仗着手握兵权,向来是爱搭不理。一份寻常的公文发下去,那些军痞子们能缓上八天、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再给你个含糊其辞的答复,也是常有的事。

自从张云尘接手了这些差事之后,那些大爷们的答复却像是踩了风火轮一般。

只要是张云尘签发的条子,两天之内,准保必有回音,言辞间甚至破天荒的客气。

其实,这背后的关窍,张云尘早就明了。

案头那一叠粗粝的麻纸。

那是郑玉霜,在某个午后,漫不经心地随手塞给他的一叠。当时她只撇了撇嘴,扔下一句“这纸结实,你拿去包公文用罢”,以后有京城公文就让你的车夫去送,便走了。

张云尘当即领会。

那哪里是寻常包公文的糙纸,那麻纸的纹路是军府常用。

由郑玉霜为他安排的车夫去递送,那在各大将领的眼里,无异于一个心照不宣的信号:这乃是她郑玉霜的人。

再加上张云尘不过是个微末的八品小官,平日里经手办的,多是些芝麻绿豆。

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能让郑玉霜的人等上三天?

面对崔小将军的疑问,张云尘微微一愣,摇了摇头。

这京城宿卫的差事,背后实在是太过庞杂。

各地的世家与军府,每年都会被分成数队,轮流在京师宿卫。而这轮值的频率与期限,大约根据距离京城的远近来定的。诸如六百里内的近地军府,一般要分作六番轮替,一番是一个月,算下来一年中有半年要在京城当差。

而两千里的,则是十二番轮替,一次开拔到京,便要在天子脚下熬满一整年。

起初,这用度与饷银,皆由朝廷国库拨付。

但如今拨下来的饷银一年少过一年。即便这笔饷银不够糊口,但每年的宿卫人选,削尖了脑袋想往里挤。

无他,只因是天子脚下。

少年人一腔热血,觉得只要进了京城,见到达官显贵,甚至御前得宠,便能为自己、为族挣出一个通天机会来。

也正因如此,这差事,每年都由兵部尚书亲自督办。

张云尘本不负责此事,正要开口,王盘笑呵呵地走了过来,恰到好处地插话道:“今年,云尘与我皆在协办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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