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小将军道:“此事重大,关乎京城安危,过两日就将明细递过去。”
王盘笑着应了。
议事至午后,外面飘散来一阵烤豚肉的焦香。
郑玉谦笑着招呼:“不如先用膳,既已到了庄上,岂有饿着肚子回去的道理。”
众人谈笑着往厅堂走去,张云尘却始终留意着郑玉霜的动静。见郑玉霜神色恹恹地挪到了榻上,他当即走了过去。
连心低声说:“娘子身上有些起热了。郎君还是先去用膳吧。”
郑玉谦正要上前,却见张云尘一撩袍角,跪在脚踏上,他的手指轻轻搭上她的腕脉:“你觉得如何?”
郑玉霜从书卷间抬起眼:“不碍事的。你先去用膳。”
张云尘指尖稍稍用力,稳稳按住她的手腕,“我不饿,我陪你。”
他怎会不知道她在气什么。
他本该寸步不离地亲自护送她回京。可他答应了王盘要去跟进当地衙署的公务,就耽搁了那么几天。
郑玉霜离开时那神色,无一不在诉说着她的不高兴。
张云尘低低叹息,此番伤势反复,定是回京的途中又遇到了不长眼的动了手。
若是他能陪在她身边,她又何至于受这份难受。
连心趁机告状:“张郎君你是不知,娘子这一天到晚就只用了一点粥,根本不肯好好用膳。”
张云尘:“我去后厨,给你煮你平日常用的肉粥,如何?”
“都备好了。”连心知道他劝说用膳最是拿手,顺水推舟道,“张郎君不如陪着娘子一同用些?”
被戳破了心思的郑玉霜,故意不悦:“你话太多。”
“是、是,都是婢子不好。”连心顺从地退了半步。
张云尘突然倾过身来,作势便要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郑玉霜身子一僵,侧过头:“不用理我。”
“都是我不好。”张云尘哪里容她退缩。他将她捞进怀里,低声道:“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成,别跟自己过不去,更别生生熬着。”
张云尘将她抱出屋,安放在院中避风处。仍没松手,低头凑近她耳畔:“你已经戏弄了我多日,看我这般狼狈,气也该消了吧?下回,可否给个暗示,莫要再折腾我了,嗯?”
郑玉霜顺势靠在他怀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他领口细密的暗纹,懒洋洋道:“那日我明明叫过你的。谁让你连头也不回,都不理我。”
张云尘想起那时种种,她与郑玉谦在房内嬉闹。泼洒的茶汤浸透了两人的衣襟,她的笑声像细针,扎得他心口生疼。
此后这些时日,就如同一个梗在喉头的血疙瘩,吐不出,咽不下,化作了日夜折磨他的钝痛。所以,他故意冷着她,试图用克制与冷淡来掩饰自己的嫉妒。
“是我不好,不该妄加揣测。”他低叹了一口气。
郑玉霜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心口,挑眉道:“六哥一清早就泼了我满身茶水,我原本还生气呢。”
“为何不与我说?”他捉住她那作乱的手指。
郑玉霜平静地说:“我想着,往后这样的误会少不了。”
张云尘闻言,心头莫名一慌:“为何总想着会有误会?”
“我每日里要见形形色色的人,处理各式各样的事。若你总这般容易起疑,我难道要次次都要追着你解释?即便我解释了,你未必信,心底就不会留下一丝裂痕?”
张云尘将她的手握在手心:“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郑玉霜轻轻抽了抽手,没抽动,语调散漫,“若是下次,见到了更让你误会的呢?你一气之下,就不会信了。”
张云尘说得坚定:“不必解释。我信你。”
郑玉霜心头不由得轻笑。果然,连张云尘这样诚恳的人,也能说出这种自欺欺人的话。
这男子的承诺,只是情到浓时的产物,抵不过现实。
郑玉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可若,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我当真变了心?”
张云尘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是在极认真、极不安地问。但是,她的眼里,是害怕被抛弃的惶恐。
张云尘心里泛起酸楚,他将额头轻轻抵住她,道:“若你当真变了心,那定是我做的不好,没能留住你。但你别想随随便便把我打发走,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骗子!”郑玉霜垂下眼,低低说。
张云尘知道她身上不舒服,心里难受,“我等着,等着你知道我还守着你,等你回头,我们有一辈子的时光。”
“谁要同你有一辈子!”郑玉霜偏过头去,不让他看清自己的神情,“某些人看到我还冷着脸,也不理我。”
张云尘原以为自己是思虑过重之人,可直到碰上了她,才知道,与她相比自己的心思不算什么。
她这人心思层层叠叠,兴致来了,会肆无忌惮地对他撒娇、使脾气,甚至又哭又闹,一遍又一遍地折腾他,以此来反复确认那份爱意。
可若她真的受了委屈,她反而一个字都不说。
她像一个任性的孩子,亲手将两人推入一场风暴,然后蜷缩在角落,既希望他能冲破风雨找到她,又害怕他会因此离开。
有时候,张云尘甚至觉得有些荒谬和无力。他实在不明白,她到底想要确认些什么?
是想看他为她妒火中烧、彻底失控?还是想试探他的冷漠,亦或是想看他为她痛苦挣扎?明明只需要一句解释就能将误会消弭,可为什么她偏偏要用这种让彼此都伤痕累累、不愉快的方式,去验证他的真心?
可看着她那双眼睛,张云尘心里所有的无奈,都在刹那间冰消瓦解。
他知道这次,唯有诚恳认错才能化解她的委屈。
“霜儿,我知错了。那天不该被猜忌蒙蔽。往后,你不必追着我来解释。我会守着你,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定会选你。”
“哪有那么严重!”郑玉霜道,“我才不信呢。你脸皮这么薄,说你两句,你肯定躲得远远的。”
“不会了。”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以后我不会与你置气。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
郑玉谦穿过门,见连心独自捧着碗筷,笑着打趣道:“怎么不过去伺候?躲着吃独食?”
连心咽下口中饭食:“张郎君正哄着娘子用粥呢,我过去就太碍眼了。”
郑玉谦闻言一怔,顺着她的目光转头望去。
张云尘仔细将粥吹温,手里还握着咬了一半的银丝卷。郑玉霜倚着凭几,就着他递来的勺子小口吞咽。
她用了小半碗,便有些恹恹地偏过头,倚进了他的怀里。
张云尘将她稳稳地拢入怀中,顺手将银丝卷递到她嘴边,哄小孩似的:“可是乏了?乖,再用一口。”
“嗯,”郑玉霜在他肩头有些依赖地蹭了蹭,寻了个最舒适的位置,嘟囔着,“那烤肉闻着香,你多吃些。”
张云尘知道她其实是爱吃烤肉的,只是病中不适,便夹了一块炙肉递过去。瞧着她咬了一小口,他这才将剩下的肉顺进自己嘴里,又换回了那温热的粥。
汤勺微倾,她眼也不睁,只就着他的手浅浅啜饮,连指尖都未动分毫。
连心瞧着郑玉谦看得出神,笑道:“但凡张郎君在,我们娘子用膳,素来都是这般。”
这情形着实令郑玉谦惊异,素来在病中总要闹得人仰马翻的妹妹,无比乖巧。
郑玉谦笑道:“神了奇了。”
连心道:“张郎君喂娘子吃茯苓糕,就算是没糖,娘子都是会吃的。”
郑玉谦望下那相依的身影,问:“他们这般亲近,是何时开始的?”
连心答道:“自打姑娘回京吧,张郎君只要得了空,就是这样。那眼神,生怕一眨眼,娘子就从他眼前消失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