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田庄内烛火摇曳。
郑家的这处田庄,从外面瞧很是寻常,可若踏入其中,假山叠石、回廊池塘,颇是巧思的雅致。
前院正厅里,丝竹管弦之声穿林渡水。白日里在衙署中战战兢兢的官员,在觥筹交错间,卸下了防备,喝得酣畅淋漓。郑家早已备妥了马车,将客人们周到地送回京城。
因着翌日正好休沐,张云尘没有和王盘一同回城,宿了下来。
他沐浴出来,换了一身松垮的素色袍子,隔间里依然传来沥沥水声。郑玉霜没有半个时辰是出不来的。张云尘在窗边坐下,那里一沓堆叠如小山的公文书卷,他随手抽出一本翻看起来。
然而,只看了寥寥数页,他的神色便凝重起来。
书卷大多都与西北高延国、以及西域诸部有关。张云尘越看越觉得说不出的古怪。书卷里记载的,绝非市面上的地理志,而是称得上详细的军报。
从京城通往西北的每一条行军路线、沿途官驿的补给多寡,到高延王的驻守关卡、兵力虚实、守将人数,甚至连数座烽燧的位置、哨兵轮替之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样详尽的舆图,绝非一日之功,定是精心整理出来的。
可郑玉霜,为什么要把去往高延国的路线摸得这般透彻?
张云尘看得入神,直到一双带着温热湿意的手臂圈过来,轻轻环住了他的腰,“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张云尘顺势捏住她的手,举起手中的高延国舆图,问:“这是要做什么?”
“随便看看。”郑玉霜回答得漫不经心。一开口就没实话,敷衍得很。
张云尘本该继续问下去,可侧过脸对上她的那一刻,那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郑玉霜散了长发,青丝松散地落下,她微微仰着头,身上穿着薄薄的素色寝衣。
烛光穿过寝衣,勾勒出她颈项到锁骨优美的弧度。
此时的她,看起来太温柔,也太无防备了。
夏蝉在夜色里叫个不停,张云尘喉结滚了滚,忽然觉得,这夏夜,怎么就……这么热呢。
“你不累吗?”郑玉霜将那舆图从他手里抽走,随手搁回案头。她有些疲惫地掩嘴打了个哈欠,“我累了。”
张云尘心里涌上滋味,将她抱了起来。“发热就该早点休息。”
他抱着她穿过重重纱幔,安置在榻上。就在他试图抽出手臂的瞬间,她的手忽然攥紧了他的衣袖。“别走。”
张云尘蓦地僵住。
多日不见,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的思念,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看着她此刻毫无防备的依赖模样,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世人总说美人关难过。
从前他读圣贤书,只道这些红尘情爱不过是文人笔下的陈词滥调,甚至有些嗤之以鼻。可如今轮到自己,体会到这般牵绊的滋味,他才懂得其中的麻意与无力。
石榴裙下,当真是……命难逃。
他终究是认了命。
张云尘连人带被将她紧紧揽入怀中,让她能安稳地枕着自己的臂弯。
“我不走。”他低下头,沉声保证。
“骗人。”她抗议着。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力道,却带着委屈,无助、毫无安全感地试探。
张云尘的心软了,“真的,不骗你。我不走。”
也不知究竟是谁先失了分寸。
两人的呼吸裹挟在了一起。
夏夜的燥热在这一刻被放大,张云尘只觉得那股灼热让得他有些难受,哑了嗓子,将人按在怀里,惩罚般地低头去寻她的唇。
咳,咳咳。
屏风外,突兀地传来两声刻意的咳嗽。
“又是谁啊。”郑玉霜迷糊地在张云尘怀里缩了缩,小声嘟囔。
张云尘没有放开她,只是有些隐忍地闭了闭眼。
他太清楚了。这里绝非只有他们二人。那些贴身的女使、随行的女卫,可能瞬间幽幽地飘进来。
当然,还有那个最惹不起的子澜。
“咳。是你二哥哥。”
那声音不紧不慢,低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尴尬。
这声自报,惊得郑玉霜的混沌瞬间清醒。她猛地睁大眼睛,盯着张云尘:“是景王?”
隔着一道镂雕屏风,人影绰绰。
景王早已自觉地转身。他今日是趁着夜色翻墙进来的,大半夜不走正门,自然是有机密要与郑玉霜商谈。
可他没想到,就撞见了这么一出。
景王没好气地看向子澜,道:“你也是,守在院里,怎么也不给你家将军打个掩护?”
子澜眼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笑意。他朝着旁边的书房一指,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里边请。容我家将军,先穿件衣服。”
郑玉霜很快恢复了坦然,她与张云尘各自披上外袍,便过去行礼。
景王甚至没等他们弯下腰去,便直接挥了挥手,免了虚礼。他站在书案旁,目光如炬,开门见山地甩出一句千钧之重的话:“小七,你对我和东宫不合的事情,知道多少?”
这一句话,极重,也极险。
张云尘垂着眼睫,心头猛地一跳。他在衙署中,连远远瞧一眼景王的机会都少有,如今第一句听到的,竟然就是这等形同谋逆、大逆不道的诛心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