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不是他该听的,知道了,便是半个人进了鬼门关。
一旁的子澜也敛了笑意,微微蹙眉道:“王爷,这并非为人臣属者该听的话。”
景王声音低沉下去:“若本王今天,非要你听呢?”
郑玉霜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对张云尘和子澜说:“罢了,你们先出去吧。”
子澜顺从地退了一步。
张云尘身形微动,本也打算跟着转过身退出去,可就在他即将迈步的刹那,又急刹住了。
大半夜的,深闺内室。
就算眼前这位是高高在上的景王。可到底男女有别。他这一走,岂不是要把郑玉霜留在房里,陪一个深夜翻墙的成年男子独处?哪怕是谈论天下大势......无论是说什么,他心里也塞得慌。
不过犹豫了电光石火的一瞬,张云尘硬生生止住脚步,并未离开。
郑玉霜见他转过身去,又莫名其妙地转了回来,疑惑地看着他。
张云尘看着她,又冷眼扫过一旁的景王,正色道:“我不出去。我答应过你了,一直陪着你。”
郑玉霜先是一愣,随即看着他那一脸严肃,仿佛立刻要慷慨就义的模样,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还以为他要扯出什么冠冕堂皇的文人理由,没成想,竟然是这么一根筋的拈酸吃醋。
郑玉霜笑道:“二哥哥,你瞧,我这院子里的,胆子一个比一个大。”
李元武就坐之后,没有犹豫,道:“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二哥哥,想去哪里?”郑玉霜说,“再过几日北方就要不太平了。”
李元武看着她,缓缓说道:“小七,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就像我明白你一样,你我相识二十年,我知你一不爱银钱,二不想封侯拜相。你心里,其实早就已经有了主意,不是吗?”
封侯拜相,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那是无数男儿毕生追求的极致。可李元武也懂,她终究是个女子。
“银钱,臣还是喜欢的。”郑玉霜心念一转,“这次能允许我置身事外吗?”
李元武略一思量,点头道:“好。郑家保持中立,也好。”
郑玉霜:“到了你我这一步,哪还有什么中立可言。二哥哥念及往日情谊,不为难臣,臣已经是感激不尽。”
李元武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知道今日的话已然说尽,便站起身:“告辞了。”
“殿下且慢。”郑玉霜跟着起身,却并非恭送,而是敛了笑意,对着他郑重地鞠身行了一礼,“臣有一事相求,宫门内的人死楼塌,与城墙外的百姓无关。”
“那是自然。”李元武骤然驻足,声音掷地有声,“一不能影响北境的抗敌战事,二不能祸累无辜的黎民百姓。将军当本王是什么人?”
“此话当真?”郑玉霜半分不退,紧紧逼问。
李元武迎着她的目光,自嘲地笑了一声:“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心里装着海晏河清的理想。”
他说完,袍袖一振,抬脚便要往外走。
“殿下,”
身后的女子突然拔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地破开了沉闷的夜色。
“我要的是,边关安宁,百姓无恙。”
李元武的脚步猝然钉在原地,眼底在刹那间闪过复杂的算计,猛地转过身来。
一旁的子澜面色骤变,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拦住行事愈发疯狂的郑玉霜。
她竟敢与景王达成这种心照不宣的盟约,这可是谋逆!
张云尘在一旁亦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盯着郑玉霜的侧脸,可看清的,却只有她眼底那片无波无澜,却坚如磐石的清明。
郑玉霜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元武。
四目相对,流年倒错,一切在这一瞬间凝固。相识二十年的好处,就是一同在深宫里爬过树,一同在战场上见过血,他们对彼此骨子里的骄傲与底线,都很清楚。
这算什么条件?这算什么要挟?
这还用说!
李元武的喉结剧烈地动了动,眼眶隐隐有些发热。
这哪里是她的条件,这何尝不是他苦苦支撑到今日的夙愿?
他懂她的悲悯,她信他的抱负。
“陛下已经在密谋拟旨,不日便要授予恭王统兵权。”郑玉霜走近一步,语出惊人,“到时候,不仅是你的部下,连东宫的那位,手中的军队也会尽数落入恭王之手。对此,你怎么想?”
李元武眼中那抹温和瞬间被阴鸷取代,他冷哼了一声,不再掩饰心中的厌恶与怒意:“他?他心心念念的,就是给厥子部落奉上成箱的黄金与绢帛。我就算反对,可如今圣心已偏,本王亦是无能为力!”
“既然规劝与反对皆是无用,”
郑玉霜走到灯前,用银簪拨了拨快要燃尽的烛芯。屋里暗了一瞬,又骤然明亮起来。
她转过头,阴影覆在她半张脸上,眼神坚若磐石。
“那你就应该比他们所有人……都活得更长久。”
李元武悚然一怔。他到底还是小看了她!
片刻的死寂后,他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瞬间了然。
郑玉霜不是虚与委蛇之辈。
他沉声道:“本王能给你的承诺,只要不危及社稷江山之安危,以后,你的条件,本王无有不允。”
“二哥哥,保重。”郑玉霜微微一笑,仿佛回到了少时的神气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