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还未完全沉落,街边便已亮起了一串灯笼。
街面上几乎瞧不见什么车马,连行人都没有。
郑玉霜在车壁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吩咐道:“跑快一点。”
车夫得令,挽缰低喝,拉车的骏马顿时扬蹄,越跑越快,车轮滚滚在宽阔的石板路上轧出急促的声响。
张云尘掀着车帘的手生生僵在了半空,他的心中控制不住地腾起几分失控的不安。每当他在郑玉霜的面前感到无能为力时,他总会生出一股由着她、顺着她的退让。
当马车稳稳地拐过街角,往大街一侧落定时,郑将军府邸已然在眼前。
大门是硬生生从坊墙上破开的。厚重的朱漆大门上,密匝匝的铜制门钉在残阳最后一点微弱的余晖里,折射着沉重而冷冽的暗光。
大门前一左一右分立的两根乌头柱。
这柱子,在讲究门第传承的世家大族里,被称为“阀阅”。
这两根乌头柱直挺挺地立在这街一侧,无声地昭告着过往,这家主人,曾在关外风沙中纵马横槊,用无数敌寇的白骨,生生为后世子孙挣来过万户封侯。
这般赫赫威仪,沉重得近乎压迫。
张云尘缓步走下马车,在门前站定,他有些怔怔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道曾经将他隔绝在外的朱漆大门。
当初郑玉霜刚回京的那时,他曾一次又一次地来这里,希望能看到她。
每一次,他都只能像个无望的看客,站在对街冰凉的阴影里,看着这道紧闭的高门。
“愣着做什么?”
一声轻唤,将张云尘从往事的恍惚中拉了回来。
郑玉霜牵着他的手,“进去吧。”
然而,当他怀着忐忑,真正踏进这道门槛时,景象却与他想象中的钟鸣鼎食、奴仆成群大相径庭。
“祖母今日回府了吗?”郑玉霜一边牵着他往里走,一边顺口问门房。
“七公子,老夫人去上香,还没回府呢。”门房甚至连脑袋都没探出来,只隔着帘子回了一句。
这等散漫的作风,着实让张云尘吃了一惊。
两人穿过开阔的庭院,路过宽敞的厅堂,别说没有成群结队的丫鬟婆子屏息侍立,连个端茶递水的人影都瞧不见。
整座府邸安静得有些过头,甚至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任何人都可以如入无人之境般,在这府里随意进出。
“怎么没人?”张云尘按捺不住心头的诧异,脱口而出。
郑玉霜正看着从门房那拿来的留条。
“嗯?”郑玉霜抬起头来:“我不是人?”
张云尘瞧着她这副一心二用的模样,生怕她一个不留神被脚底下的台阶绊了,笑着伸手扶她:“我是说这府里,怎么不见那些迎来送往的奴仆。”
“有人。各有各忙。”郑玉霜往后指了门馆和外舍的方向,打趣道:“你现在折返回去,拿了长戟闯,看他们拦不拦你。
看着她眼底那抹促狭的笑意,张云尘心中的疑惑顿消,两人相视一笑。
直到此时,他才骤然在心头升起一股极其真实的感受。
这里,是她的家。
她是回自己家,回自己院子。
两人刚刚拐进内院,连心便快步迎了上来。
“娘子,您可算回来了。张郎君安好。”连心抿着嘴一笑,“先去更衣?”
郑玉霜点了点头。
郑玉霜在这府里的院落,比凤仙居还要大上几分。
张云尘的居所被安置在院中一侧的厢房里,不远,但也绝算不上近。
此时房间里早已熏过了淡淡的檀香,张云尘坐在桌前,刚端起茶盏,便瞧见连心领着一队女使走了进来。
那些女使们怀里皆抱着一摞一摞的书卷与账目文册,轻手轻脚地将其整齐码放在窗下的软榻边。与在别院时不同,女使们个个神色拘谨,低眉顺眼,连步子都迈得一般宽窄。刚放下,她们便将大开的门窗一一合拢。
就连张云尘带在身边的静为,此时递茶倒水都端正了起来。
世家规矩森严。连心上前一步,将这院里的调度安排告知了张云尘。
内院后宅,向来除了各房郎君、娘子的随行婢仆,其余人一概不得入内。待到酉时夕阳西下,这院里便不会再有闲人走动了。”
除了静为之外,随行伺候的还有两个名为曹达、曹善的小厮,负责张云尘的日常起居。
张云尘打量了一眼那两个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神色略显稚嫩的少年,眉头微动,正欲开口推辞,连心却似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笑道:“张郎君莫要推辞了,若不用他们二人,按着府里的例,便只能分派女使来伺候您了。”
听了这话,张云尘只得作罢。就算郑玉霜愿意,他也不愿意。罢了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抿了茶,目光落在榻上那一叠叠高耸的文册上,问道:“今晚莫非还有人要来?”
连心微微垂首,点头应道:“是。等娘子梳洗完,戌时先生们便会过来。”
“那要何时才能结束?”张云尘蹙眉。
“张郎君您随时可以安歇,不必顾虑。”连心答得体贴,“先生们皆是在书房里议事,至于何时结束,就不知道了。”
张云尘有些诧异:“如今天寒,坊门落锁得早,过了时辰他们不回去了?”
“先生们在坊内皆有住处的。”连心温声解释道,“要年关了,事务堆山填海,时不时都会这般连夜安排,不是每日如此。”
正说着话,帘口微动,徐惠和程荔一前一后地迈了进来。
她们举止颇为随意。一进屋便自己寻了座,徐惠拎起茶壶自己倒上,舒舒服服地喝了一大口。程荔不仅给自己倒了,还笑着给连心也端上了一杯。
程荔道:“连管事,今晚要熬夜了?”
听了这话,站在一旁的张云尘眼睫微动,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原来郑玉霜身边的连心,竟是这郑将军府里举足轻重的内院管事。主母不耐烦这些零碎,内院的进出账目与调度,很多都是经连心的手。
这三人显然没把张云尘当外人,凑在一处也不避讳,只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军府里的闲话。
提起年底前线的精兵换防,那些抚恤银钱、调拨军粮,乃至于伤亡军眷的就地安置,每一房、每一项在年前都必须核算清楚。
虽然如今天气刚转凉、还没正式入秋,但若是不趁着秋高气爽先把账平掉,真等年底再闹出纰漏,以郑玉霜那脾气,可绝对不会惯着底下那帮滑头的账房。
军府到底是个极紧密、也极排外的圈子。从太爷爷那一辈起,几代人便都是同在关外吃沙子、斩敌首的勋贵府兵,这些娘子后生们多是一同长大的。
因此,她们说话荤素不忌、颇为随意。甚至等郑玉霜换了一身常服、揉着脖颈从屏风后走出来时,她们手里的茶和嘴里的议论也依旧没停。
张云尘见郑玉霜那一头青丝还散在肩头,便拿了一把梳,在说话声中,替她梳着长发。
“等会不知几时结束,你先睡。”郑玉霜用布轻压着头发。
张云尘手下的动作微微顿了顿,道:“我,能不能睡这外间的那张卧榻?”
“是那间房住着闷?还是太小”
郑玉霜有些诧异地侧过头,道:“让连心给你换一处宽敞的。”
张云尘面色一赧,自知这借口找得有些拙劣,解释着:“不是。我、我瞧着你这屋子的外间通风。”
“随你,你想睡哪里都好。”郑玉霜随口嘱咐道:“若是哪里不满意,叫连心给你调。”
徐惠一眼就看出张云尘想住得离她近些,道:“连心,你干脆把张郎君的那些个包袱物件都搬进小七房里算了,省得你调。”
心思冷不丁被一语戳破,张云尘耳根子霎时间红了。他没有出声反驳。
“我房里怎么放得下。”郑玉霜没在意,“叫了裁缝来给云尘量身了吗?”
连心收了笑意,回道:“明日就过来,先去三少夫人那里,再过来。”
张云尘说:“你已经给我备了不少,多的穿不过来。不用量了吧。”
“那怎么行。过冬的常服、皮裘,哪一样能将就?”郑玉霜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做派:“我挑了几张上好的皮,明日你正好瞧瞧,看喜不喜欢。还有。明日你下值就立刻回来,沐浴更衣,去拜见祖母。”
听到“拜见祖母”四个字,张云尘捏着角梳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紧。
郑玉霜却已经习惯了发号施令,盘问起来:“连心,明日人多,三嫂又大着肚子,备得如何了?”
连心一一答道:“老夫人嫌那些敲锣打鼓的班子太聒噪,想听点不那么吵闹的清曲。三少夫人也说不想太闹腾。已经嘱咐了褚植,那娘子明日可有什么想听的曲目?”
“没有。”郑玉霜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叹道,“再过几日母亲回来了。不要被她抓到把柄。”
话音落地,郑玉霜那双眼一转,扫向坐在一旁的徐惠和程荔:“你们两个也必须到。还有,把子澜一并叫上,他要是敢找借口不来,你们捆也得给我捆来!”
徐惠非但没被她这脾气吓退,反而笑起来:“明天是,未来姑爷头一回见老祖母的名场面!就是天上下刀子也要来,哪能不来!”
郑玉霜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道:“明天你们几个都得帮着云尘说话。若是不顺,看我不扣了你半年的军饷银钱!”
说笑归说笑,可真当提及郑府的那位老祖母,那可不是一般人。她家从前朝起便世代簪缨,早年与先皇后一家甚密。
当年陛下在风雨飘摇中登基,是她在背后调动家族人脉、乃至将门铁骑,给予了关键的支持。
她老人家是有名的外命妇,威仪赫赫。不过是这几年因着年纪大了,常常称病不出,深居简出。
张云尘要说不忐忑,那是假的。
夜深了,郑玉霜还在书房里与先生们讨事。
张云尘正一页页翻看着族中册子,向连心询问着府中的忌讳与礼数规矩。
他坐得极正,烛火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舒清隽的剪影,可微微紧绷的指节和那双专注得过头的眼眸,却将他心底的如临大敌出卖了个干净。
连心在一旁瞧着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心中又是敬佩又是觉得好笑,看他紧张得像个头一回进考场的稚童。
连心也耐下心来,将老祖母的喜好、府中夫人们的脾性,乃至站位规矩,为他一一说明。
翌日,张云尘在兵部衙署里当差,整日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登高望断。他知道了自己卑微,但如今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卑微。
在这京城六部里,他一个八品文官,若是这一辈子无风无浪地熬下去,顶天了在致仕前往上升,混个正七品。
可将门军府,六品以下的武职压根就不需要经过层层选拔,全是他们军府内部关起门来论功行赏,事后向朝廷承报备个案罢了。
若真的说的随意些,六品以下,不过是随便写写的事,徐惠和程荔都是七品的校尉。
张云尘骤然想起以前,郑玉霜说自己是从五品,说得那般敷衍了事、有气无力,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在郑家,基本上是人人身上都有品级,遍地都是将军校尉。
也怪不得兵部衙署里的那些同僚,每次去到营房宣谕或者交接时,总是会遭遇冷落。那里五品、六品的武将一抓一大把,朝廷里派来的一个七品、八品的文官,在人家的地界上,确实连个端茶递水的都算不上。
郑将军府在皇城东侧,比凤仙居离皇城还近上几分,上下路途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