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没到能连累我的地步。不过,你喝醉了竟这般有趣,往后得常把你灌醉。”
张云尘见她这般云淡风轻地笑,心中的恐慌更甚,手像钳子似的抓住她。
“小郎君,人这一辈子越是往高处走,越长大,就越会感到自己无能为力。你在师门,师兄们夸你有天赋又肯下苦功,无论符箓还是剑法,你皆出众,从未真正尝过挫败的滋味。你到了兵部,每日经手的无非是些细枝末节。你能做到,不过是因为那些琐事实在是太简单了。”
“你感到吃力、感到力不从心,这本就是人之常情。承认自己的无能,坦然接受有些事自己就是做不到,这本就需要勇气,甚至比硬着头皮去做到,还需要勇气。”
她知道他昨日是在宿直间值夜,如今陛下入夜不会下旨传召,可他独自一人在那值房里,耳畔是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心头悬着,他是个凡事习惯不说的严谨性子,夜里定然是翻来覆去、难以成眠的。
人不曾歇息好,身子骨泛虚,更容易焦躁不安,也难怪今夜借着几分酒劲,将那些患得患失全都抖落了出来。
郑玉霜知晓对个半醉半醒的人,说再多道理也是徒劳。她只是任由他抱着,低声哄道:
“多看多听少说便是。别疑神疑鬼地,更别怕连累我。若是真在里面碰上难事,遣人去宫门口唤我就是。你安心睡。我不走,就陪着你,好不好?”
张云尘迷迷糊糊间竟忘了,这院里不只有他与郑玉霜两个人。
翌日他起身,只见摆着的早膳,两碟咸菜,薄饼,一碗稀薄的粥。
平日里必有的肉没了。
一旁候着的静为抢先道:“阿郎昨夜饮得多了,早膳备得清淡些。”
好嘛,合着昨夜他喝醉的事,早已传得全院皆知了!
张云尘面上一热,尴尬地咳了一声:“谁跟你说的?”
静为回得四平八稳:“昨夜阿郎向郑娘子哭诉,屋里伺候的人,全被郑娘子遣到院子里候着了。”
张云尘的脸顿时通红,他不由得看向里屋,他起的时候,郑玉霜正睡在他身侧。
他底气不足:“没、没哭诉。”
静为应了一声:“是,阿郎说没有,那便是没有。”
张云尘其实对昨夜发生的事全记得,而且清清楚楚、一字不漏。
清晨酒劲彻底散去,他细细想了想,自己悬着心,又怕连累郑玉霜,至于吗?
仔细琢磨,当真是不至于。
他不过是换了个事衙罢了,是撰拟与誊写差事。哪怕真出了什么纰漏,他誊完的还要依次递经三、四道官员复核,难出大错。退一万步讲,即便真有了错漏,那也是领头审核之人的责任,断然算不到他头上。
中书省领头带他的上官叫于施,年近半百,历经三朝。
张云尘第一天来时,便是他指引安排的座次。于施写得一手好字,笔锋圆融遒劲,正如他这个人一般,深沉如渊。
在中书省,张云尘的日常事务其实并不繁重。相公们各有各的事务要理,张云尘年纪轻、品阶低,只需跟在后头,或立或坐,旁听相公们在厅中说话、斟酌用词。
今日他如往常一般,忽听得萧相公冷不丁开口问了一句:“前些时候发下去的令,让郑七签字,由她调拨一批军粮先送往镇北军的差事,怎么到了今日还没办妥?”
身旁一人赶忙躬身:“回相公的话,郑七将军前几日去了城外大营,一时未及。”
萧魁眉头一蹙:“今日回京了?”
张云尘眼心跳了一下,低着头屏气凝神,不敢说话。
那官员连声应道:“回了回了,郑将军今日当值。”
萧魁:“既然回了,还不快催她把印盖了?”
那人小心翼翼地解释道:“下官今日便派人将文书送过去,等签盖完毕,后日、后日定能送出。”
萧魁没说话,可那冷下来的脸色,显然极不满意,他陡然喊道:“张云尘呢?”
张云尘心头一震,赶忙疾步上前:“下官在。”
萧魁将案上那调度册递了过去,语气冷硬:“你拿去,跑一趟。”
跑一趟?这是何意!
张云尘一愣,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于施便已压低了嗓音,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云尘,此乃要紧急务。郑七将军今日既然在宫门当值,你将文书拿过去,等她的印盖了,你再带回便是。”
此话一出,张云尘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即便他对运转流程再不灵光,也绝非傻子。
调度粮草的军府文书,必然要先经过郑府军署审核,再商议,最后批不批准、拨扣多少,那都是后话了。
哪有他现在捧着文书跑过去,让人当场盖印就能直接带回来的道理!
这可是调拨数万大军的口粮、要启粮仓的文书!你当这是回自家后院的库房里搬两袋米面呢!
张云尘僵在原地一时发懵,脊背一股冷汗。
于施低语道:“相公发话了,你先拿过去就是了。”
张云尘捧着公文赶到宫门口时,当值的卫兵验过牌子,冷冰冰地让他在道旁等候。他这是头一遭踏足禁卫重地,放眼望去皆是朱红宫墙与冰凉石阶,别说树木,连株杂草都瞧不见,空旷得一览无余。
过了片刻,才有一名穿铠亲兵过来,引着他往里走。
皇城宿卫的营院通道并不算宽敞,内里却四通八达、防守严密。四周悄寂无声,唯有走动时甲片碰撞的轻微声响。
往里走,隐约能听到低沉交谈的声音。
张云尘刚转过拐角,便见郑玉杰坐在门边。
见着张云尘,郑玉杰喊了一声。“哟,你来啦。”
屋里不算大,用一道沉木屏风隔断内外。书案上正堆叠着几本厚厚的册子,郑玉霜一身利落紧袖的暗甲,正坐在案前。
见张云尘进来,她也不多问废话,伸出手:“拿来吧。”
张云尘小声道:“是萧相亲自吩咐我送过来的。”
“那准没好事。”郑玉杰调整了个更舒适的坐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拿起了名册。
很显然,在他进门之前,郑玉杰正与郑玉霜议着其他事。
“无妨。何事?”郑玉霜已然将那文书翻了开来。
“是关乎调拨军粮,先送往镇北军的事。”张云尘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等直取印的做法根本不合朝廷规制。
“几时要?”郑玉霜头也没抬。
“立刻。”张云尘声音更小了些,生怕给她添了难处。
“立刻?”一旁的程荔闻言,接过誊留的副本,又从郑玉霜手里拿过主册。
郑玉霜看向郑玉杰,慢条斯理地将话题接回了刚才的事上:“每年年底,宿卫的名单都要换,我想得简单,各家自己报上名册。虽说能留在宫里当值的,横竖不过是些有门荫的子弟。至少这些人胆小惜命,绝不敢在宫里闹事,若真闯出了祸来,也不用处罚,自家领回去也会把腿打断,省心省事。”
郑玉杰冷笑了一声:“可那些人也太差了!你瞧瞧他们跑的那几圈,一个个上气不接下气,跟要了他们半条命似的。”
“咱们按规矩办便是,终究是得陛下定夺。”郑玉霜莞尔一笑,打趣道,“指不定陛下就偏爱那些身高六尺、文弱清秀的千金之躯呢。”
“我看是你喜欢吧。”郑玉杰笑道,“要不要再重新演练一次。”
“你若是觉得不成,那便先放一个月,再拉出来看一次,由你说了算。”郑玉霜浅笑道,“不过先说好,别选那些站一会儿就晕倒的病秧子,真要晕了,可懒得抬他们。”
“在外面等久了吧?先喝盏茶,稍等片刻。”郑玉霜说着,挥手召来书丞,将自己那盏茶水递到张云尘手里,吩咐书丞,“你先看这一本,让云尘早些回去交差。”
“真推迟一个月,会不会来不及?”郑玉杰蹙了蹙眉问。
“来得及,让书丞们值两个大夜,都能做出来。”郑玉霜说,“那些备选的要不就住在京城,要不也是住在京畿附近,若真来不及,正好算作放弃,随时能补。”
郑玉杰:“陛下那边怎么说?太子那些呢?”
“早前名单都给了。”郑玉霜很从容,“那些都要留,就算差也要留的。你不要思虑那么多,我明日去向陛下说明就是了。不过是延后一个月吗?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