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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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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尘平日里几乎不与郑玉霜提及公务。因为只要一谈及公务,她那张脸便会瞬间冷肃。

他住在郑玉霜的院子里,也看出她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光鲜与随性。

她对卫府的事务上心,对兵马调度更是连毫厘小事都不会放过。

每逢议事,那灯火通明往往要一直到下半夜。幕僚先生们是一批接着一批地轮换,就连抄录的书吏与书丞都要轮换。

他将她捧在心尖上,何尝不想让心上人能多过几日轻松自在的日子。

张云尘想到此处,低声道:“其实,我也想过是霜儿向郑家的长辈开口。但是,朝中不是都看中出身,我本是流外官出身,纵使借势调入京城,日后的仕途也是极为有限……”

“谁告诉你流外官的仕途就注定有限了?”

张之阳打断他,“流外官的有限,是对多数官员而言。但这套规则,绝不适用于门第显赫的世家大族!如今朝野上下总把世家挂在嘴边,什么七大家、八大家、京城四家,实则这其中的门道绝非这般简单。况且,你与我之间,根本谈不上什么前程竞争。再直白些说,像你我这般根基薄弱的人,与那些世家,也不存在直接的争夺。”

张云尘不解,“请堂兄赐教。”

张之阳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所谓的竞争,只发生在势均力敌的平辈之间,绝非你与我在这微末处相争。世家庞大,他们内部挑选最拔尖、最适合的人来代表整个家族出仕。朝堂之上,世家子弟看似占尽官位,但也绝不意味着你我便再无半点出头之日。更何况,陛下还专为了寒门与科举留位。”

说到此处,张之阳叹了一口气,透着看尽的透彻: “世家内部的倾轧与竞争凶险。你且看看郑家这一代几位兄妹,却硬是没有占到半个文官的位置!如今风云变幻,一旦生变或是天子动了削弱勋贵的心思,郑家这几兄妹不定要被整整齐齐地撤换下来。你说说看,这背后的凶险,究竟激不激烈?”

张云尘紧抿着唇,没有接话。这是他过往从未触及过的生存逻辑。

张之阳已有几分微醺,面带酒意,索性将话说得直白:

“就说那位郑七娘子。今日不当值,为何还要巡查街巷?她在家中行七,偏生能越过一众兄长在陛下面前立得如此之稳,说明她的聪明、通透与狠劲,远超郑家其他人!更关键的是,陛下待她有非同寻常的信任。”

张之阳冷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 “若非陛下撑腰,就凭之前在长安县衙时,恭王拔刀指了指她,便被禁足回府。她甚至还能越权代舒王统领兵马!这足以证明陛下对她的器重。你可想过缘由?就因为她是个女子。本朝除了三公主曾领兵,就她是天子亲军。她再能打,这封侯拜将的上限也终究被死死卡着。只要她还活着,她的郎婿,只要不是哪位王爷,那这仕途路,必然是不可限量!但是,她若在三年之内不当大将军,便会往下走。而给她的补偿,便可以落到这个未来夫婿的身上!”

“往下走?”张云尘一惊。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张之阳笑了一声,理所当然道,“武将的生涯本就短暂。你看郑家父辈叔伯,都已退出了核心。郑老将军一去世,郑家的军功,全落在她那位北幽的大哥身上,将来封侯的,也必然是那位长房嫡长子。”

张云尘微悬着的心半落了地:“堂兄的意思是,霜儿其实是安全的?”

“自然是安全的!甚至算是最安稳。”张之阳压低了声音,“但她不是个甘于平庸的,她太有想法了、太聪明了。”

张云尘只当这是夸赞郑玉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道:“是,霜儿确实聪明。”

张之阳看着他这副纯粹的模样,忍不住冷笑:“云尘,你我这等文官聪明,换来的是前程似锦。可她太聪明,可绝非什么好事。”

张之阳好久没有如此畅快地喝酒了,薄如蝉翼的鲜嫩鱼鲙蘸满了酸香浓郁的橙膏金齑,爽滑鲜甜,当真是人间绝味!

就能热血,可酒解不了心中的千般愁烦,充其量不过是将天大的愁肠暂且搁在一旁,换得片刻安宁罢了。

张之阳酒量本就平平,两壶桂酒下去,酒酣耳热。张云尘也不由得放开拘束,多饮了几杯。

待张泉回来,见这哥俩已喝得尽兴,左拉一个,右搭一个,感慨道,“哎呀呀!我还没喝着多少呢,好酒倒全被你们这两个规矩人给倒光了!”

张云尘今日是一时意气,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滚烫的脸,压低声音对小厮吩咐道:“阿达,今日这事,不要和霜儿说。”

阿达乐乐呵呵的,也是头一遭见张云尘喝得这般满脸通红,应道:“不说不说!郎君只管放心!”

但张云尘那张脸太红,红意一路蔓延到了耳根,哪儿是阿达不说就能藏得住的!

郑玉霜只觉得眼前的男子可爱得紧。她忍着笑意,一边吩咐备水,一边守在门后候着他沐浴出来。

其实这桂香香醪实不伤人,张云尘除了觉得有些热,一点点轻微的昏沉外,倒也并不难受。

沐浴过后,他斜躺在榻上,不愿动弹。

郑玉霜眼底含笑,端了盏水递到他唇边。张云尘顺从地喝尽,便有些霸道把将眼前的人揽进了怀里,再不肯撒手。

他此刻借着酒劲,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

郑玉霜被他撞了个满怀,任由他紧紧抱着。她将空盏递给连心,挥了挥手,示意服侍的人尽数退下。

张云尘喝多了缠人得很,半点离不得她。

郑玉霜听着他那略带急促的心跳,柔声问:“今日喝了这么多,是因为遇到了高兴事,还是心里攒着什么不高兴的?”

张云尘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说。

“有什么不高兴就说出来。”郑玉霜抬头看他。

张云尘:“我听人说,伯父推荐的是,原本是堂兄,不是我。”

“为这事不高兴了?”郑玉霜的手轻轻捏着他的衣领。

张云尘:“堂兄学识渊博,那一手字也好,比我厉害得太多。”

郑玉霜听着他这话,心头不禁泛起心疼。

她不待见张家那些人,分给张云尘的小院每逢夏季便积水,连他父亲留下的田产,也用瘦地给换了去。

若非张云尘幼年时被送去道观寄养,在那张家大宅里,指不定要受何等冷遇,只怕每日端给他的,也是些残羹冷炙罢。

若不是看在张泉的父亲现居民部侍郎之位,平日里对张云尘还算有些照拂的面子上,她才没有好脸色。

郑玉霜:“不用太在意他们。你跟我说,是不是想升迁?”

“你,又要帮我安排?”张云尘在她额边轻轻落下一吻,哑声道:“霜儿,你太好了。”

“想去哪里,说吧。”郑玉霜顺势轻轻压在他身上,“我尽力给你办。”

张云尘眼底无半点名利贪婪,眼底微微闪着泪光,“我想娶你。至于仕途,我不在意。你让我去哪里就去哪里。”

郑玉霜敛了笑意,轻声道:“不必在乎那些文章辞令。你若是真想往上走,不是写得一手好字,而是懂得如何替上官办事。分清楚哪些事是陛下想办的,哪些事又是相公们为了私心想推动的,一桩事是怎么办成的,又是被谁捣鬼办砸的。这中间经过了哪些人的手,而这些人又有多少斤两,能办成什么样的事。”

张云尘怔住。

郑玉霜见他那呆愣的模样,眼神软了下来,顺手将一旁的毯盖在他身上,道:“少去学那些自矜与踌躇,不过是些庸人自扰罢了。不用这也好,那也好,这世上哪有人尽善尽美。你就闭上嘴,多看看相公们是如何理事的就罢了。”

张云尘将她一搂,压在怀里,突然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郑玉霜任由他搂着,轻笑了一声:“你之前救我的时候,可有想过为什么?要我如何报答你?”

“所以你是在报答我?”张云尘眼神陡然沉了下来。

“不好吗?”郑玉霜微微一笑。

张云尘蹙着眉,脸上不悦,“我不用你报答。”

郑玉霜打趣道:“戏文里不是有吗?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若是瞧不上,那便是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想要哪一个?”

张云尘脸上的阴霾更重,松开了手,转过身去,一言不发。

“怎么了?我说错哪里了?”郑玉霜见他不说话。

“我说了,我不用你报答。”张云尘又说了一遍。

“好吧。那你睡吧,我走了。”郑玉霜以为他是喝了酒困劲上来。

谁知她刚站起身来,原本躺在榻上的张云尘便急急地拽住了她的手,一用力紧紧环住她。

“怎么了?不是困了吗?”郑玉霜低着头,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知道,”张云尘抱着她的手劲大得吓人,声音闷在她怀里,“我不讨人喜欢,也不会说那些讨你欢心得话。褚植能陪着你去听曲解闷,子澜能正大光明地护在你身旁。我、我连在酒席上替你挡一杯酒的本事都没有。”

张云尘平日里最是个清高克制、喜怒不形于色的隐忍性子,绝不会吐露如此多失控的负面情绪。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你今日怎么了?”郑玉霜只觉得他今夜反常得厉害,顺势坐在榻边,双手捧起他的脸,问:“受什么委屈了?谁欺负你了?”

张云尘只是觉得自己自卑又无能,既护不住她,又离不开她。

这几日郑玉霜一直在城外大营,不在府里。他独自一人守在小院里,虽然衣食无忧,可心底那股不安却一日重过一日。

况且他刚调入中书省,那里比起之前的兵部,人要少上许多,进出的人皆是人物。但人人如临大敌般紧绷着,那种气氛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张云尘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处,闷声闷气地吐出了心底的恐惧: “我是你举荐的,我怕哪一句话说错、哪一本公文写错,便拖累了你。”

郑玉霜听完他这番惶恐至极的心声,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更觉得文官真是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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