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阳跨出门槛,校书郎这差事清闲,平日里到了时辰便能准时下值。
他在书阁里,看到了一套前朝的古文选集,一时见猎心喜,抄录完一卷,这才比平日里晚出了一炷香的工夫。
张之阳平素里就喜欢诗文典籍,在这校勘典籍的文职,也算得是自得其乐。
刚一走出皇城门,便瞧见了树荫下立着的两道熟悉身影。
张泉原本立在树下,视线扫过来时,显然是远远瞧见了他。可这小子微微一侧,眼神飘忽地挪向别处,硬生生装作没瞧见。
直到张之阳端着架子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跟前,张泉才不得不硬着头皮,规规矩矩唤他:“堂兄。”
张之阳对此倒也不在乎。
张泉的父亲乃是民部侍郎,是这位叔父亲口托付,要他这个做堂兄的平日里时不时督促、查检张泉的功课,那无论张泉私底下对他是亲近还是冷淡,他分内的事总是要做到位的。
张之阳从袖袍里拿出那一册刚抄录好的文选,递了过去。
张泉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不耐烦,慢吞吞地伸手接了。
站在一旁的张云尘凑近瞧了一眼,问道:“这是文选第十七卷?待堂兄读完后,可否借给我一观?”
前朝文人汇编的诗文巨著,洋洋洒洒数百篇,世面上流传的版本不少。若想求得一卷全文,只怕也唯有书阁了。
张泉闻言,如同看到救星。他麻利地往张云尘怀里一塞:“你想看?那你拿去先看!我不急!”
张云尘接过了书卷,称谢道:“那便多谢堂兄了。”说罢,他转头看向张之阳,邀约道,“堂兄若是不嫌弃,不如与我们同去用个便饭?”
张泉今日原本是特意跑来堵张云尘的,因听说最近新开了一家酒肆,正急着要去凑热闹。
而张之阳的心思也微动,他听闻张云尘近日调入了中书省轮值侍书,他也想借机打探一番缘由。
张之阳点了点头,“也好。那今日我便与张泉一同向你道贺了。”
京城南曲四街,毗邻皇城,向来是达官显贵、文人墨客盘桓落脚的热闹场所,终日客似云来,笙歌不绝。
因为已近十月,各州选拔出的举子不少到了京城,备战明年春闱。街巷间人群熙熙攘攘,大小酒楼高朋满座,压根无需招揽生意。放眼望去,仆马豪华,宴游崇侈。
马车行至街角处,前方可见凤仙居。张泉掀帘打量,前头车水马龙,街面已堵,在凤仙居停了马车,三人顺着熙攘的人流走去。
再往前走不过百步,果然见着一家门面崭新的酒肆,招牌上赫然题着,三爵桂,三个大字。这酒肆建了临街的两层飞檐楼阁,从前门穿过去,后头还有小院。
张云尘打量着这门面,这里他倒是不陌生,前些日子郑玉霜带他来过。此处并非新开的酒楼,不过是重修门楼,又换了个新名字罢了。
三人跨进门槛,酒肆里的掌柜娘子一眼便认出了张云尘。知晓他与郑玉霜的习惯,笑着引着他们往二楼的幽静雅间走去。
临街的一楼大堂皆是当垆卖酒之处,码放着半人高的粗陶酒瓮,散座混杂,酒气与汗气弥漫。二楼则考究得多,铺设着案几与屏风,专供设宴小聚。
张之阳打量着周遭,提议道:“要不,就在这找个桌坐下?”
张泉对市坊物价最是清楚,一楼散座是按盘碟酒菜计费。二楼只要开桌,先收上三百文。
张之阳一月俸禄是一千三百文左右,这一顿饭要抠去他小半月的薪饷,难怪他觉得肉疼。
可张泉知道,如今的张云尘绝不会缺这几百文,要不然,他也不会特意跑去堵张云尘,明摆着就是要蹭他一顿好的。
张泉转过头:“云尘,你怎么说?”
张云尘抬手指了指楼上,一楼人声鼎沸,划拳劝酒之声不绝于耳,他连脑仁都作痛。他温和地笑了笑,抬步领路走在了最前面:“上楼吧,这里过于喧闹了。”
张之阳跟在身后,沿着走廊七拐八绕,只见廊下屏风考究,上面精绘着花鸟、山水与工笔书法,更有层层叠叠的纱帘隔断,暗香浮动。
张之阳的心绪不自觉地飘远了,他也是参加过春闱的。
明经、进士两科,以进士科尤为重要。取士,光凭卷面上那一手锦绣文章是远不够的,更看京中达官显贵、名流学士的暗中提携与推荐。
是以每逢春闱将至,赶考举子们无不奔走于各门下,将平生得意之作精心抄录成册,呈递给朝中重臣,这便是投卷。向相公与达官贵人们私下投递的,则称为行卷。
当年,他也曾怀揣着抱负与不安,怀着敬畏与卑微,小心翼翼地叩开过当朝相府的大门。
那一年,门路要打点,行卷要力求完美无瑕,更要融入文人圈。白天要设宴应酬、投卷拜客,晚上还要挑灯夜读、死磕文章。
花销如流水,至今还欠下族中房头不少银钱。
不过好在天道酬勤,他终是闯进了进士科的乙第。
正因深知这功名来之不易,张之阳看着眼前这满楼的飞檐交错,心中那股自矜与拘谨便越发沉重,脚步也慢了下来。
谁知刚走过一处拐角处的雕花屏风,身后突然卷过一丝带着微风的幽香,紧接着,一只手臂竟从后头一下子搂住了他!
“你怎么在这?”一道清脆爽朗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张之阳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猛地转过头去。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位身着绛红花瓣,金丝襦裙的女子。
那女子一张明艳笑颜,眉宇间攒着压不住的英气,或娇或媚,顾盼神飞间是寻常女子不会有的舒展与坦然。
她定睛一瞧张之阳的脸,也是冷不丁一愣。她干脆地松开手,连退了两步,落落大方道:“抱歉,瞧这背影有些像,认错人了。”
一旁的张泉闻声率先转过头来,待看清后,喊道:“霜姐?你怎么也在?”
来人正是郑玉霜。
她莞尔一笑,越过张之阳的肩头,眼神落在张云尘身上,打趣道:“我来抓你啊。”
张云尘看着她那副狡黠的模样,快步过来,“刚才马车经过凤仙居,我就看见了你那匹马。城外的事都料理完了?什么时候回城的?”
近两日,郑玉霜一直在城外大营。
“刚骑马回城。”郑玉霜的声音里带了女子特有的娇软,“路过此处,想着顺道拿盒果子回去。”
张云尘旁若无人,将她的手牵入掌心:“那我陪你。”
“你们这还未用晚膳?你们聚着玩,不用理会我。”郑玉霜笑意盈盈,眼神打趣地斜向一旁的张泉,“你若是走了,张泉今晚,怕是要留在这抵债了。”
张泉有些不好意思,指了指张之阳,“霜姐,这是我们堂兄张之阳,我们兄弟一起,没有外人。”
“方才是我认错人了。给你堂兄赔罪。”郑玉霜虽说着,眼里却只有张云尘,连眼角余光都没落过去。
“你去哪里?我陪你。”张云尘当着两人的面毫不避讳,将她鬓角散落的一缕碎发整理到耳后。
“不用,今晚要不要宿在这?”郑玉霜问。
张泉摆了摆手,“不行,不行,家里有规矩,待会儿用罢饭必须要回去。”
郑玉霜半开玩笑地打趣道:“那既然来了这南曲风流地,待会儿我找几个能歌舞、善酒令的席纠来陪你们。”
席纠是酒肆里专门掌酒令,善作歌舞与陪饮的女子。
张云尘听着她这没边际的混话,他手上一拽,将她往身前一拉: “霜儿,莫胡闹。”
“使不得!你可饶了我吧!”张泉干笑了几声,“要是我父亲知道我在外头叫席纠,要把我的腿都打断。”
郑玉霜笑得大方,对张云尘说,“安心在这用饭。既然来了,那我们就歇下了,今晚不回府了。”
张云尘迎着她的目光,低声道: “好。我陪你。”
郑玉霜笑着将手一抽,道:“谁要你陪着了?我找个陪酒郎来。不要你。”
“你敢。”张云尘手中牵得愈发紧,低笑了一声,知道她只是说说罢了。
郑玉霜笑得欢快,整个人很放松,“我和徐惠去前面转转。你多喝几杯,最好耍个酒疯,引得武侯铺来抓你,省得人多你走丢了。”
说完,她先忍不住哈哈笑着。
张云尘被她这奇妙的打趣弄得哭笑不得,“今夜,是你巡查当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