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霜没添新伤,张云尘不必细查,揽着她就知道,本是许她浅浅地喝上一两杯解乏。可谁曾想将军在酒桌上也使暗度陈仓的兵法,不过一会儿,三、四个酒壶便已见了底。
张云尘瞧着,当真是极无奈。
她心情格外松快,方才自己偷喝不够,还缠着张云尘,连哄带骗地灌了他两杯。
亥时?,众人也都宿下暂住。
此时室内只剩一盏烛光,昏昏暗暗地笼着两个人。
郑玉霜喝得半带醉意,黏人得紧。她凑了过来,柔柔地搂住他的脖颈,枕在他怀里。
今日张云尘在兵部熬了一天,心里不仅又昨夜县衙的事,更因着今日发生的一桩事。
三省,中书、门下、尚书省会定期从各部选拔年轻官员,去誊写文书、传达制敕。而今日那份名单上,赫然有着他张云尘的名字。
入了这等名单,无非就两条路,要不就是升迁,要不就是外派。
这心事在他心里一天,像一块巨石。他生怕这一调就是离京,从此离她千里之遥,是以踌躇着不敢开口。
张云尘闭了闭眼,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我想过了,我去将这官职辞了。”
“好端端的,怎么要辞官?” 郑玉霜闻言一愣,“你寒窗苦读,好不容易才考进了、当了官,说不要就不要了?”
张云尘: “我不想每一次都是到了最后,从旁人嘴里才知你又去刀山火海里走了一遭。我不想只是等你的消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我退了官职,从此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你去巡防也好,去卫府也罢,我便做你的护卫。你先前不是亲口说过的吗?像我这样的郎君,你郑七将军养得起。况且,我平日里清简,用不了你多少银钱的。”
郑玉霜瞧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甚至带了些委屈求收留的模样,觉得有趣。
她忍不住伸出手在他那张脸上轻轻捏,似笑非笑地打趣道: “瞧你委屈的。老实交代,是不是在兵部,又有哪个不长眼的给你气受了?惹你不高兴了。”
张云尘摇了摇头:“没有。”
这话确实是大大的实话。
自从前些日子郑将军府那辆阔绰马车,每日风雨无阻地在门口接送他上下值,别说是给他气受了。如今在兵部里,想吩咐他挪个步子、抄个公文,面上都要堆起和气,问他忙不忙,愿不愿意。
再者,兵部里多是文官,讲究的是斯文体面,断没有军营里见识过的那般,动辄就把人拉出去罚跑罚军棍的粗粝做派。
他哪里是受了气,只是受够隔绝的无力。
他想着若是要被外派,索性弃官,换一个朝朝暮暮的相守。
郑玉霜看着他,突然开口道: “你明日便要去中书省了。怎么,去那风光的地方,你还不乐意?”
张云尘一愣:“你、你怎么知道的?这名单今日才出,我还没收到正式的通知。”
郑玉霜不自然地别过脸去,糊弄道: “许是、许是你为官认真,相公们觉得你是个可塑之才,要提拔你吧。”
“怎么可能。”张云尘低声咕哝,可他见郑玉霜那张狡黠的脸,就忍不住开始猜。
“霜儿。”张云尘试探地问,“你是觉得,我这官位太低了吗?”
“我哪有!不是!”郑玉霜一听这话,急急反驳。她连眼神都飘忽起来: “是、是我前些日子听祖母提起,要给六哥找个去处,我也就是随耳那么一听、一问罢了!”
张云尘神色一暗,问出了横在心里的恐惧: “祖母和你家……是想着将我外派出去?”
“他们敢!”郑玉霜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说了又觉得不对。
“是觉得我官职卑微,”张云尘看着她这副模样,自嘲般地问,“配不上你,是吗?”
“不是!真不是!”郑玉霜眼见着他越发失落,显然是完完全全会错了意,心里登时急得,“是我……哎呀!这事,我要怎么跟你解释呢!”
她怎么觉得跟这文官说话,竟比皇帝御前奏对还要费劲!
“是我觉得,熬年头太慢,随便升两级就罢了,去中书省看看相公们平日里如何处理事务,我不过是、不过是想让你走得更顺些,哪里就扯到配不配了!”
张云尘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有些不敢置信:“当真不是外放?你确定,不是逼我离京?”
“不是。”郑玉霜撑起身,趴在他怀里,“我怎么可能让你独自离京?”
“真的?”张云尘又问。
郑玉霜点了点头,“我想着你写得一手好字。反正都是些誊写、跑腿的活,可替陛下和宰相跑腿,怎么也强过你在兵部,被那些人呼来唤去吧!”
张云尘低声道:“你祖母,还有你阿耶阿娘,会不会觉得我......”
“他们觉得你很好。”郑玉霜凑近他,“我阿娘还说,不愧是吏部选的官,长得又高又好。”
“我知道我家门第,是配不上你们郑家的。”张云尘的声音轻得如同呓语。
“我不觉得。”郑玉霜看着他的眼睛,又凑近了些,说,“你、很好。”
张云尘平日滴酒不沾,方才酒下了肚,此时后劲儿腾地泛了上来,只觉得连脑子都不听使唤的晕乎。
那股焦虑与后怕,在这一刻也化了火,翻身起来将她捧在怀里,去寻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