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霜进了宫门,在值房里卸甲小憩。这地方清冷,若无急务,不会有人来搅扰她的清净。
可偏生今日不比往常,她刚阖眼不多会儿,木门便被人急促地叩响。
“小七,是我。”郑玉山压低的声音自门外穿透而来。
郑玉霜起身开了门闩,没等自家哥哥寒暄,她转入屏风后,动作利落地更衣。
郑玉山:“昨夜的事,早朝之前就有就弹状。还有件事,陛下收了封密奏,恭王私底下与德妃交往甚密。”
他一说完,只听到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郑玉霜连半点惊诧的动静都无。
郑玉山挑了挑眉:“怎么,你早就知道了?”
郑玉霜回了句:“嗯。知道。”
这是早前,万贵妃身边的内侍透露给她的。
天子后宫,从来就不是安享富贵的地方。嫔妃各有等级,四妃九嫔,除定数的月俸,吃食、衣料、职田多寡,皆与品级挂钩。实际生活用度取决于皇帝的宠爱和随之而来的赏赐。高品级与低品级之间的生活用度,相差何止十倍。
可这得宠,也不是简单的事一旦成了最风光的,这阖宫上下成千上万双眼睛,便也如同饿狼一般,日夜不放地剜在你的身上。连午膳多吃了几根菜叶子,都能在瞬息传遍。
如此密不透风的眼线底下,每日见过了谁、说了什么话、又待了多久,哪里能瞒得过人!
郑玉山:“往日里陛下也从不拘着太子和恭王往宫里送时新物件解闷,怎么偏生这次就触了龙鳞?”
“送礼,到底是孝敬,还是营私,向来是一门学问。既要投其所好,又不逾矩,这其中分寸的拿捏,你去问嫂嫂,比问我强。”
郑玉霜已经换好了厚重宫装。她在铜镜前驻足,拂了拂领口,“时辰到了,我去见陛下。”
“我在值房守着,有事我接应你。”郑玉山担忧。
“不必。今日雷霆震怒是少不了的。”郑玉霜侧过身,“你去外面盯着,别让那帮文官把事情给闹得不可收拾。”
“你、你怎么知道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此刻正堵在外面?”郑玉山对郑玉霜一向信服,“还有国子监。”
“连你都能从外面知道恭王和德妃的事,说明已经有人透出去了。”郑玉霜脚步不停,“这明摆着是有人搅事,还用得着猜?我守宫里,你守皇城门前,今日别出事就行。”
“任载是不好保的。”郑玉山跟在她后面,“搭上前程事小,命能不能留都难说。”
对抗上意,欺凌皇亲。要求皇帝查外戚,也是块硬骨头。
“此人必须保。”郑玉霜说,“顶多杖责而已,到时,你要盯着。不要做得显眼了。”
献德帝沉着脸从早朝回转殿时,远远便瞧见郑玉霜规规矩矩地跪在殿门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的老皇帝,心里顿成了一团乱麻。
他面色阴晴不定地走到她跟前站定,沉默了半晌,只说:“行了,起来吧,昨夜这事不怪你。”
“臣以下犯上,当街触了恭王殿下的霉头。臣有罪,不敢起。”郑玉霜依旧低着头,声线平静无波。
“你有什么罪。难道还要朕亲自去扶你起来不成!”
献德帝只觉得脑仁都要裂开了。他宠妃的亲爹当街行凶,他的儿子大半夜带兵闯县衙,天家体面丢了个光。他重重哼了一声:“起来!”
太子亦步亦趋地跟在献德帝身后,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地随圣驾往殿内走去。
坐在轮车上的舒王故意落后了,他由内侍推着来到近前,小心地拉了拉郑玉霜,见她依旧跪着不动,“怎么了?”
“腿麻了。”郑玉霜侧过头,压低嗓子回了一句。
舒王微微一笑,清俊的面容如春风拂面。
这一幕小动作,恰好落在了献德帝眼里。老皇帝登时气笑了,指着她骂道:“给她拿个垫子,要不出去还以为是朕打的。”
郑玉霜对天家事早已听得生了茧子,自是不想听。她没要那垫子,起身后退到了宫门边当起了木头人。
内殿里,圣怒未消。
直到她冷不丁听到献德帝沉沉丢下一句:“老四太浮躁,先别领兵了,闭门思过吧。”
太子忙躬身应道:“父皇圣明,儿臣代他应着是。”
然而,老皇帝眼神幽邃,追问了一句:“二郎和四郎先前领着的卫府兵权,三郎,往后便由你一并管了吧。”
舒王瞧了一眼太子微微僵硬的脊背,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温声道:“父皇,儿臣这腿脚不便,莫说跨马,便是连军营都去不得。这练兵的重任,儿臣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如,还是麻烦太子哥哥受累代劳吧。”
献德帝略一思忖,点了点头,正要答应,忽然瞥见了佯装自己是木头人的郑玉霜。
老皇帝抬手指了指门外:“三郎,你领着印信。至于军务,让门口戳着的那人帮你。”
殿内三人,几乎在同一瞬齐齐回头看向门边。
被点到名字的郑玉霜神色恹恹: “陛下,这不合规矩。臣与家中兄长各领一卫,已经占了两卫。太子殿下,统领两卫。臣若是再碰那两卫,那就逾矩过分了,还请陛下明察。”
“你由着四郎把刀架在脖子上时,怎么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什么叫过分?”
献德帝一拍龙案,斜睨着她: “这会儿你倒知道过分了?朕说了,你们兄妹只是帮着老三代掌训兵,那是朝廷的朝兵,又不是你们郑家的私兵,有什么逾矩的!”
郑玉霜跪了下去,叫苦道: “陛下三思。昨夜的事情还没过呢,臣要是再接了这差事,御史台的弹劾又要来了。”
献德帝看着她那副皮模样,冷哼了一声: “你脸皮厚,让他们上多少弹状也无碍。”
二十记廷杖打完,任载从宫门里抬了出来。
眼见着那几名监刑的内侍走远,任载咬着牙,撑着地面就想挣扎着爬起来。
可还没等他使上劲,突然快步走过来了几名军汉。领头的半蹲下身,一把稳稳地将他按住,放轻了嗓音道:“任郎中,我们奉上头之命送您回家,您先别乱动,仔细撕裂了皮肉。”
任载有些错愕。他方才被按在行刑凳上的时候,听着那大棍打在肉上噼啪作响、声势骇人,本以为半条命都要交代。可如今缓过这口气来,虽说疼,但似乎没觉得有多严重。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这古怪,便被几名手脚麻利的兵士合力抬上了一辆宽大马车。
马车里燃着安神的淡淡熏香,里面坐着一位长须大夫。那大夫一见人被抬进来,便利落地打开了手边的药箱,冲他温和一笑,说是奉命来帮他料理伤势的。
任载趴在软榻上,先是怔了怔,随后面色有些局促地瞅了瞅大夫那口散发着药香的药箱,小声问道:“这、这位大夫,敢问您这一趟的诊金多吗?”
他为官清廉,俸禄微薄,家里实在是多少余财去请京城里的圣手。
大夫瞧出了他的窘迫,笑着安抚道:“任郎中放宽心。早些时候,便已经有人吩咐过了,老夫只是来帮您瞧瞧外伤、敷上创药,这一应药材用度,皆分文不收。”
听闻此言,任载那颗紧绷的心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眼眶竟是克制不住地微微有些发热。
他顾不得臀背上的剧痛,有些狼狈地拱起手,连声道:“劳驾、劳驾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