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载被几名年轻兵士手脚轻快地抬进了家门。出乎他意料的是,本该因惊吓而乱成一团的家里,此刻却井然有序,倒像是早有准备一般,娘子已领着两个儿子迎了过来。
任载的娘子小名阿木,本家姓许,岁数比他小上两岁,是陪着他,从地方穷地一路熬进京的结发妻。
任载趴着,粗粗一瞧这家中的陈设,登时有些发懵,原本洗得发白起毛的旧床帐不知何时卸了下去,被褥都换上了新的。
随车的大夫下了医嘱,交待了几句换药的注意事项,留下了几帖调理散剂,便含笑拱手说明日再来复诊。
待到外人散尽,内屋里只剩下一家四口,任载按捺不住惊疑,急忙叫住了妻子: “阿木,你且等等。这家里这发生了什么?怎么连过年都不舍得裁的新料子,你也买了?”
“郎君,你快趴好了别扯着伤口。”许氏转过脸来,脸上没有惶恐,反而挂着一抹劫后余生的笑容,“今日一早,兴安县衙里的公差便陪着坊正,一并登了门。他们说是你因为秉公直谏,不小心触了上面霉头,少不得要挨一顿仗责。”
任载听得瞠目结舌。
“那公差临走前还留了银钱与布帛,特意嘱咐我说,这伤实则不及骨,最多三五日就能下地走动,不妨事的。”
任载:“送东西来的人,可曾说是谁吗?是县衙的人?”
许氏:“我也大着胆子问了,那人只说是上面的意思,没说是谁。”
许氏说到这,麻利地替他拉了拉新褥子, “不过那公差也说了,即便过几日见好了,无论如何,也要躺足十日,才能把风头祸事给避过去。我给你擀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饼,你吃过了解解乏,踏实地睡个好觉吧。”
任载心里受用,看着妻子眼底泛着的青黑,问道:“那你和孩子们呢?可曾吃过了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难为你们了。”
“吃过了。”许氏浅浅一笑,“先前你没回来,我这眼皮直跳,心里慌得厉害,哪里有心思做饭。后来是公差带着我和两个孩子,去了对街的那家铺子里吃的。”
“对街铺子?”任载神色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许氏点了点头。
任载那颗心,掀起了惊天巨浪。
那是郑家的铺子!
他如何能不知道?自从郑家兄妹回京,这间原本平平无奇的铺子,炉火日夜不熄,一天三顿,给整条街巡逻换防的兵卒提供汤饼肉饼。兵丁、坊丁,只要进了那扇门,便能吃上饱饭。
当时朝堂文官还参过一本,说郑家这是在京城邀买人心。
当时任载还觉得那些人是无理取闹,可如今,这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他家门口!
任载的手心微微渗出了汗意,“你可知他们是什么人?”
“不就是郑家军府的人嘛。” 许氏笑了笑,神色有些向往,“里面除了兵将,还有不少老人孩子。我牵着儿子往后堂一瞧,还有书塾。我怕说了你不高兴,先前就听周遭的街坊说过,说是那里请的都是名儒,孩子们管教得好。今日我问了里面的管事,他说咱们家的儿子,也可以送过去。”
“当真?”任载有些失声。
“还能有假?每天送过去,孩子们在里面念书,用完饭再回。这天大的好事,他郑家分文不收。我知道,不收钱是因为里面那些孩子的爹娘、兄长,都是要去前线边关打蛮子的。”
说到这,许氏轻声道: “我想着,他们在前线扛突厥子,咱们儿子才能读书进学。”
同一天,张云尘去了兵部才知道,昨晚在兴安县衙的动静,不知道一夜闹得如此大,一早上几个直谏的官员挨了仗责。
郑玉霜出门时,不是说去处理桩小事吗!
正神思恍惚间,兵部堂内差役说是昨夜街上亮了兵器,时至正午,恭王与郑玉霜还被陛下扣在宫里。
这天家雷霆,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张文尘心急,到了下值,登上马车问:“阿达,你今日在外头,可曾听到什么风声?知不知道郑七将军现下在哪里?”
“七公子不是回府去了吗?”曹达扯着缰绳,回过头来一脸诧异,“我方才亲眼见到七公子回了。”
张云尘先是一愣,心非但没落回肚里,反而愈发着急了。一路飞奔回了内院。一进院,四周关门闭窗,静谧得落叶可闻。
那个让他担惊受怕了一整天的人,果然正陷被褥里,睡得正香。
“霜儿可曾受了伤?”张云尘小声地问连心。
“张郎君尽管放宽心,娘子没伤着。”连心抿着嘴笑,“娘子说一整夜没合眼,现下要补觉。张郎君,需不需要传膳?”
一提到,传膳,张云尘便有些哭笑不得。
郑玉霜在家里有三件事,要不是在书房里议事,要不就是吃和睡。
搞得连心无论是什么时辰,只要一见到张云尘,第一句就问,要不要用膳。
在外面多么耀眼璀璨的人,回到这私宅小院里,也是个平凡人。
况且还落了黏人的怪癖,自己是绝不肯动筷的,非要呼朋引伴、凑上一大群人围坐着陪着,才觉得这饭食吃得有滋味。
张云尘等到夜幕降临,郑玉霜依然在睡,他索性去沐浴更衣。
可不过片刻,待他换了常服出来时,屋里原本的寂静已被一阵丝竹声冲得烟消云散。
外间的榻上坐满了人。胡韵、谢碧、庞守真,正围坐成一圈,身旁还环着几个特意从教坊请来的女伶,正唱着曲子。
郑玉霜正斜倚在软枕上,一瞧见他出来,那双眼微微一弯,朝他挥了挥手。
张云尘顶着一屋子调笑的目光,顺从地坐到了她身侧。
长几案上早已摆满了时令行菜与刚出炉的糕点,热气氤氲。
每逢年末岁尾,京城里各大世家照例都要开席。这内宅女眷的宴席上,必少不了听曲解闷。为了不落俗套,各家都会提前从时下曲目里挑选唱词调子,而眼前这些人,显然是把这挑曲子的行当挪到这小院里来了。
折腾到这个时辰,郑玉霜其实空了一整天的腹,颗粒未进。
她塞给张云尘一双长箸,半无赖半撒娇地往他身边靠了靠,天大的事也得等填饱了肚,今夜这顿迟来的膳,他若不陪着,她是不肯动筷的。
但眼前,这些弹词曲目,张云尘是一概不懂。
哪一句转调叫绝,哪一出编排精妙,他全然分不出个东南西北,时不时甚至连伶人究竟在唱着什么恩怨情仇,都听得一头雾水。
张云尘也不怎么饿。
在这院里,若是说能给饿着,可就是稀罕事。平日里且不提随手可取的糕点,小厨房里炖着甜汤,腌肉,还温着八宝茶。
此时,众人显然用过了正膳。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席间笑声错落。可待到酒过三巡,酒意渐渐泛上来后,那些原本被冷落的菜肴,反倒是动下了大半。
张云尘本不是个爱热闹的人,平日里最是习惯安静,但瞧着眼前这喧嚣,他的心里莫名生出了妥帖的欣喜。
郑玉霜偎在他的怀里,他环着她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突然生出了天荒地老、此生何求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