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张云尘听到门外脚步声响,睁开了眼。
他微微侧过头,见睡在身侧的郑玉霜仍安稳地阖着眼,动也没动,心稍稍安定了些,只伸手替她拉了拉被子。
方才歇息时,郑玉霜犯着迷糊,闹脾气不肯挪动。他便只能由着她,陪着她在这外间的软榻上凑合。不过,他心里其实是求之不得的。
可
这安稳觉还没睡多久,连心便已从门外快步进来。
门被推开,掀起了一阵微风。张云尘一瞧这阵仗,直觉是出了事。
因为连心身后还跟着女使,已动作利落地将几盏烛火点亮。
连心走到近前,“娘子,起来了,出事了。”
郑玉霜没动,只是嘟囔一声:“报。”
连心禀报了急务:“恭王管辖的卫府亲兵,现下正气势汹汹地堵在兴安县县衙大门口。两边已经对上了,恭王的人扬言要打进去,将顾克如从里面给强行抢出来!”
郑玉霜眼睛也没睁开,“景王呢?”
连心言简意赅:“景王,姜汲,连同刑部的人,还在宫里。”
这桩祸事,起因荒唐,内里却盘根错节。
前日里,顾克如被德妃的父亲当街打了一顿。
当时巡逻的武侯铺一旁瞧着不敢插手,只是上报了兴安县衙。兴安县衙也是惯会和稀泥的,同样没敢管,只是依例将消息抄报到了卫府,所以郑玉霜早知道了。
不仅如此,县衙晚些也递交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已去询问。但德妃抢先在御前告了状,反咬一口,称“景王属下目无纲纪,公然欺凌外戚”。
郑玉霜昨日就已知晓景王被召进宫的消息,这结果都不用猜,景王此去肯定是要挨一顿痛骂。
“可陛下似乎对姜汲的回话不满,转头又叫了刑部介入。”连心顿了顿,看着手里的留条,“刑部调查之后,认为姜汲所言句句属实,此案确系外戚无理取闹,当街行兄。”
按理说,有了刑部和大理寺两处的定论,这事本该就此结案了结。
可偏偏这刑部里的,这个叫任载的都官郎中,在御前正色进言,声称此案应秉公办理,得依律法来。那外戚当街行凶,致人折跌肢体,在律法里可比寻常的斗殴要严重得多,必须先验伤,后定罪。
如今,顾克如还被兴安县衙扣着,恭王已经等不及了,到兴安县衙去要人了。
但这哪里是单纯地要人?
连心低声道:“四爷已经去县衙那边了。让娘子您也去一趟。”
大约是丑时了,兴安县衙门前已经点起了熊熊燃烧的火把,将整条街面照得亮如昼。
火光摇曳,两侧长街早已被两行挎刀按剑的兵士封锁。除了燃烧的噼啪声,便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刀兵甲胄摩擦声。
兴安县丞张文登站在台阶上,藏在官袍大袖里的手心全是冷汗,心里发着毛。他刚从外省调任京畿不久,脚跟还没站稳,谁曾想就撞上了这么一桩要命的事。
他环视了一圈四周,没瞧见县尉陈无凝。
兴安县如今恰逢县令悬缺,他这个县丞便是衙门里唯一代行职权的最高官。早在先前恭王的亲兵要领人时,他便叫陈无凝去将顾克如给领出来。
人呢?都到这个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了,怎么还不把人交出去了事!
可偏生天不遂人愿,郑玉杰前脚到,恭王后脚就亲自来了。
但郑玉杰往那一站,一身甲胄,面沉如水,生生将恭王府的兵马给逼停在了台阶之下。
张文登两眼发直,脑子飞速转动着利弊。
若论尊卑,一边是陛下的亲儿子,一边不过是卫府副将,按官场规矩自然该听王爷的。可张文登瞥了一眼远远围在外围的武侯铺人头,心里咯噔了一下。
恭王虽然贵为龙子,但那是在宫里。平日里真正管着这京城地面,且天天跟兴安县衙打交道的,是手握卫府的郑家,是那些在街头巷尾的武侯铺。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今夜他要是真敢把人交给了恭王,他这张文登明天开始就有一连串的麻烦。
这天子脚下的京城,水深浪急,当真是个天底下最麻烦的地方。
火光跳跃,张文登瞧着郑玉杰和恭王两人压低声音交谈了几句。气氛本就紧绷,恭王似有些不耐,轻轻推了一下郑玉杰,半带施压道: “老四,你太不给面子了。”
郑玉杰被推得往后晃了半步,却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殿下,我确实做不了主。您且稍等片刻,小七马上就到了。您也知道,我们得听她的。”
“不是本王编排你。”恭王冷哼一声,斜睨着他,话里带刺地讥讽道,“偌大个将门,竟让妹妹当家做主,你也不嫌臊得慌。”
郑玉杰压根不受他的激将法,只是耸了耸肩: “我家那老祖母,大哥都是这么吩咐的。长辈都点了头,我这个做四哥的,又能说什么?”
“敬酒不吃吃罚酒!” 恭王耐心耗尽,毫无征兆地“唰”一声暴烈拔刀,雪亮的锋刃直接横在郑玉杰身前。他厉声恐吓道:“老四,别怪本王事先没提醒你,挡了本王的路,谁也讨不着好!”
郑家的护卫们一见郑玉杰被刀架了脖子,哪里还能忍。
刹那间,一阵刺耳的“唰唰”声响彻长街,两边卫府的兵马瞬间都亮了兵器,雪白的刀光将火把的红芒彻底割碎。
张文登眼见这阵仗,吓得头皮发麻,整个人僵在原地。
就在两军对垒的险恶关头,一阵如雷鸣般马蹄声由远及近,悍然撞到了眼前。
郑玉霜跳下马,她一挥手,轻轻喊了声: “收了。成何体统。”
原本剑拔弩张的卫府一侧,竟齐刷刷地将刀回鞘,还往后倒退了几步,将空地让了出来。
恭王的长刀依然抵在郑玉杰身前,不肯退步,沉着脸道: “郑七将军,你来得正好。今日这顾克如,本王非带进宫去不可!”
“若是陛下有旨,末将这就带他进宫。” 郑玉霜走上前,将郑玉杰往后一拉,自己则一步迈出,挡在了恭王的刀锋前。
恭王眼神一狠,咬牙道:“太子有密命,让本王即刻提人!”
“那末将,就陪着去东宫。”郑玉霜迎着那距离自己心口不过寸许的刀尖,轻飘飘地说,“把刀放下。”
“若本王偏不放呢?”恭王狞笑一声。
郑玉霜微微弯起唇角,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与此同时,长街两侧由远及近的沿街房顶上,陡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瓦片脆响。月色下,数个不知何时蛰伏的黑影倏地现身,人人手挽重弓,尖锐的箭镞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居高临下地钉在了恭王等人的头上。
弓上弦,刀出鞘。
只要郑玉霜一句话,这兴安县衙门前瞬间就能变成屠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