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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回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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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霜脸上依旧堆着明晃晃的笑,语调甚至称得上温柔: “其实,末将很想知道……到底是刀快,还是箭快。”

恭王盯着眼前这个女子,压低声音道:“郑玉霜,你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殿下自然是敢的。” 郑玉霜偏了偏头,露出痞气,“我今夜死在这,殿下也要陪我,我一条命换你,我想了想……横竖都是我划算。”

恭王沉不住气:“顾克如是景王的人,你护着他,是想帮着景王对付太子?”

这顶谋逆的大帽子扣下来,换作旁人早就吓得跪地了。

可偏生郑玉霜听了,反倒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朗声大笑:“殿下,睁大您的眼睛瞧清楚了,这里是兴安县衙。末将领着朝廷俸禄,秉公执法。明明是你纵兵闹事,怎么一转眼,就来诬陷我们了?”

郑玉霜敛了笑,逼近一步,警告道:“今夜闹到陛下御前,太子殿下第一个饶不了的,就是你。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你。”恭王被她说得彻底噎住了。

看着恭王面色铁青地带着一众兵马离去,压迫感骤然一松。

郑玉杰悠哉悠哉地从台阶上走下来,凑近郑玉霜,道:“厉害,到底还是你厉害。一两句话就把他给吓退了。”

郑玉霜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后怕:“你跑得这般快,身边人也不带,你是不是想死了。”

“我没多想了。”郑玉杰笑了笑,神色依旧悠闲,“有人报信,我就过来了。想着这是天子脚下的京畿地界,光天化日……哦不,朗朗乾坤的,恭王的人再跋扈,哪里就真的危险。”

郑玉霜压低声音: “他是鲁莽的,你是个蠢的,怎么?如今时兴比谁更笨,是不是?”

“我有你嘛。” 郑玉杰浑不介意地笑道,“他哪里能跟我比?我可是有妹妹撑腰的。”

郑玉霜抬起脚对着郑玉杰的小腿虚虚地踢了过去,啐道:“有,有,有。你有点脑子行不行。”

就在兄妹俩拌嘴的当口,程荔犹如一只飞燕,从高处的房梁上翻身跳了下来,“那些个弟兄,现下是收还是不收?”

“收!堵在县衙门口算什么!赶快收了!”郑玉霜没好气地吩咐完,笑意敛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将门特有的怒气,“该盯得都盯上,我上任以来,就没出过今夜这种事,以后再有这种苗头,半路就要截下,该上报就上报,该动手就动手,不能到了县衙再拦,听到没有。”

长街两侧,军汉们神色一肃,那股军威轰然撞碎了深夜的寂静,齐齐应道:“是!”

郑玉霜一挥手,顷刻之间,百号人马顷刻之间如潮水般退去,各自散入沉沉夜色中。

她回过头,看向衙门口站着县丞张文登和县尉陈无凝,以及顾克如。

顾克如约莫四十上下,生得一副典型的京畿世家文人风骨。他早在前朝时便已入仕,只是当年就弃官归隐,之后到了景王麾下做执笔幕僚。

郑玉霜一眼便认出此人。不过今夜,她只当是素不相识,视线在他手上草草缠着的渗血布条上掠过,伤得不算假,确实像是挨了一顿重手。

郑玉霜道:“今夜发生的事,二位照章如实上报就是。”

县尉陈无凝当即应了一声:“卑职明白。”

新上任的县丞张文登愣在原地,半晌没敢接话。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报什么!

郑玉霜知道他是刚从地方进京。

她再次点拨了一遍:“张县丞,卫府今夜失责,叫人闹到了堂门才拦下。你只管弹劾本将,宿卫失职、惊扰京畿。”

“啊?”张文登是彻底傻了眼。

哪有办完了事,主动把刀子往人手里递,上赶着让人家弹劾自己的道理?

“卑职天亮后定会据实承报。”陈无凝真心实意地低头应下,“只是,于公于私,卑职等都要感激将军救命之恩。”

郑玉霜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转过身,朝着自己那匹马走去。

她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丢下一句:“本就是我的管辖。今夜出了这等纰漏,让诸位受惊,是卫府无能。依着律法将我议罪查办,本就是理所应当。”

话音未落,她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县尉陈无凝眼见着那抹身影消失在夜幕尽头,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对着顾克如拱了拱手,指了指里屋,压低声音:

“今夜这般阵仗,我这心里七上八下,连手都在发抖。天亮前要递上去的这弹状,恐怕还得劳烦您帮着参详参详。”

顾克如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颔了颔首。

他虽手缠渗血布条,面色因疼痛有些发白,却依旧是一副面不改色的气派,没吭声,随着进了里屋。

张文登神色复杂地跟在他们二人身后。

他虽隐隐觉得蹊跷与诡异,但也只得咬着牙,本着先跟着再说,跟了进去。

待到案前,陈无凝研墨执笔,按着顾克如的口授,一字一顿写下。

张文登凑上前去,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纸笺拿起来粗粗一扫,瞬间迷茫。

这纸上没有半点添油加醋的虚妄之言,写的全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其一,恭王夜围兴安县衙。其二,卫府将军郑玉霜统兵失察、御下不严,纵兵在县门前与恭王当街刀箭对峙,目无王法。

张文登怎么瞧怎么觉得不对味儿。郑玉霜深夜打马而来,明明是在刀下保了兴安县衙,怎么一转头,自己就要落井下石、恩将仇报!

“这,咱们这么办,不大好吧?”张文登犹犹豫豫。

陈无凝催促道:“我的大老爷,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别菩萨心肠了。据实上报,赶紧写,必须赶在早朝百官进宫之前,递到御史台和上头去。”

“这么赶!”张文登脸色铁青,“哪有这样的?夜里拼着帮了咱们县衙,天一亮,咱们就要在早朝上将她弹劾了去。”

“这是她应该做的。”陈无凝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她是管着京畿卫府的将军,出了事,本就该她来担着。”

顾克如语气平静:“只是据实承报罢了。若是偏袒郑家,就是隐瞒不报,畏惧权贵。到时候,头一个被推出来的,就是无权无势的芝麻小官。”

陈无凝苦笑着帮腔道: “是啊。咱们是按规矩上报,才是不偏不倚、奉公守法。朝中自有人替郑家周旋,她郑七什么人?你真以为凭咱们这兴安县衙小小的弹状,就能动得了她?您就不要瞎操心了,那都不是我们管得了的事。”

张文登攥着那支笔,脑子里轰轰作响。

何曾见识过如此弯绕,拿自己当靶子去陛下面前射向自己!

在地方上,若是一不留神有了过错,上下官吏私底下互相照顾、遮掩捂盖。你好我好大家好,这才好嘛。

可如今到了京城,怎么反倒要变得铁面无情起来了。前脚刚救了你的命,后脚你就得在显眼处给她一刀。

这京城里的风浪,当真是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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