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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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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萧则龄悻悻地离去后,郑玉霜才喊了一声:“徐惠!”

“快,关门关门!”郑玉霜原本那副冷淡的面孔瞬间荡然无存,脸上洋溢着一股狡黠而兴奋的光彩。

待房门紧闭,郑玉霜飞快地将萧则龄刚才说的复述了一遍。岂料徐惠与冬九二人对视了一眼,脸上竟没有半点震惊。

其实此事早就有蛛丝马迹了,使团里好几个心细的女卫都瞧出端倪。那几名跟随护送的护卫,本就是景娆在京城时便安排好的亲信。

郑玉霜的劲头瞬间熄了大半,大有一种吃瓜没吃到第一手的郁闷。

她端着一盏浓郁的乳酪,一口一口静静地品着。

景渺向来是长辈眼中的乖女儿,平日里文静温顺,从不惹事生非,与她那位眼高于顶的阿姐景娆相比,简直是两个极端。

那些从小被规矩严加管教甚至被打骂惯了的孩子,表面上看去乖巧听话,可那绝非出于本心的驯服,不过是选择了安静,来保全自己罢。

这样的人一旦挣脱束缚长大成人,压抑撕开,做起事来惯会先斩不奏,倘若当真逼问起来,便是瞎话乱奏。郑玉霜就算真去揭穿逼问,从景渺那张温顺嘴里撬出来的,九成九也只会是糊弄敷衍她的谎话。

既然如此,好端端的朋友姐妹交情,又何必闹得这般下不了台呢!

比起其他事情,景渺这点闺阁荒唐,在郑玉霜眼里实在算不得是事。

郑玉霜很快就从思绪里解脱出来,她也是从十几岁走过来的,那个年岁的心绪总是太浓太烈,喜欢一个人或是讨厌一个人,都浓稠得烫得人心焦。但是她现在身上担着数万军民的性命,容不得她为了一个小娘子和小护卫那点小情小爱去费神。

萧则龄之所以着急上火,无非是他认为和亲为处理边境纷争与战事危机的高明策略。在他看来,不论是为了消弭边患,抑或是稳定时局,一场联姻都足以化干戈为玉帛,缓和边关的矛盾。

可郑玉霜不认同。

在她眼里,要想真正避免边境战乱,保一方平安,靠的不是送出几个女子,而是靠自身的强大。

北方部落林立,悍匪横行,郑家军驻扎的北幽边境也面对这无数异族。可结果是那些部落不仅不敢扰境犯边,反而备齐皮毛马匹前来通商求和。

在这边关沙场,唯有真刀真枪地将他们彻底打服了、打怕了,才是唯一解决之道!

张云尘用罢食,腹中有了着落,积攒多日的疲惫感铺天盖地袭来。郑玉霜在他旁边看军报,他还想陪她一会儿,哪知往她身侧一躺,眨眼间便睡了过去。

近一个月来,他就没有睡过安稳觉。白日里赶路,还得对粮秣辎重做到心中有数,虽说走的官道,沿途驿站都有接应,可路线离边防线越来越近,到处弥漫着北方异动的风声。

这是他第一次踏上这条西北要道,心底还是悬着几分紧张。

郑玉霜给了他一队私兵,其中大多数跟他一样二十出头,还有不少十五、六岁的少年,想到军府的那些人,十几岁就在北境来回奔波穿梭,感佩之余,想起郑玉霜也是这样长大的,不由得心疼起她。

待到日头西斜,张云尘才醒,见郑玉霜在外间和徐惠在看军报。

朝廷在西北并未设立总揽全局的帅府,只有凉州大营,只守不攻。

从前张云尘只当是边将庸碌,如今亲临,才总算看明白一点点盘根错节,朝廷沿着前朝开辟的这一条古道经营多年,没有能一统全盘的帅才,原因其一,国空虚,军需粮草供给不上,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各大军府以私兵护送商队的名义自行筹集兵饷。其二,只能下放治权,默许各大军府自行设关隘以抵御北方蛮兵。

郑玉霜此番从京城出发,足足比他早启程了半个来月。一路上看似将和亲使团搁在驿站里休整,可实际上,只怕她早是将沿路的私关暗堡都摸底一遍。

徐惠将手里的卷宗合拢,道:“还好宇文家那几位兄弟提前在这边扎下了两个月,探清了门道,否则咱们眼下当真是两眼一抹黑。”

“这边的地形与天候,确实比咱们北幽要棘手复杂得多。”郑玉霜指着舆图上的黑点,沉声分析道,“单单是戍堡与烽燧,数量便将近上百座。若按照朝廷的三十里一置的老规矩,到了这儿就行不通了。我们去过的那些蜂燧,大多是六七里便筑一座,更有甚者,两三里地便有一置。”

见张云尘走过来,郑玉霜并未有避讳遮掩,只继续道:“从前我还以为舅姥爷是懒得出奇,这才守着一隅不动弹。如今亲自来了才知,这沙一旦卷起来,别说一里地了,便是有人站在你眼皮子底下,你都别指望能看清。”

张云尘有些不解:“我看这一路上往来商队络绎不绝,若能将本地的关隘守住。抽赋课税,不足以充实军费么?”

“不知道够不够,但一定不划算。”郑玉霜摇了摇头,指了几处舆图上的黑点:“你看这地势,三山夹两盆,荒漠里,那一块块绿洲宛如孤岛一般,往来又不便。这里的城郭诸国,各有君长首领,民风彪悍,且都能自给自足。加之各部人群血统差异巨大,眼下尚未有一个足够强悍的势力。按朝廷的方略,凉州大营只要能稳住这些城郭小国,保着他们不至于互相厮杀得太过惨烈,再震慑着他们不要侵扰边境的百姓,便算大功告成。”

说到这里,郑玉霜眼底浮现出一丝冰冷,“今朝国库才几年,银钱自然是不够的,所以守才是最划算的。但咱们北边的村落时常遭受蛮子的侵扰,这也实在是棘手。”

徐惠听到此处一笑,抬手在舆图上的一处山谷要隘重重一点,接话道:“倒也不必如此忧心。这里咱们堵不死,可北厥人也休想将咱们封死。这附近有一座厥人的牙帐,离高延国不足千里,若是轻骑快马,十日工夫便能到。只有一位前朝和亲的公主,最近几年一直寡居在那里。”

前朝的公主与今朝到底还有多少情份,这也说不好。

自威堡继续拔营向西,入眼皆是浩瀚无垠的金色黄沙,连绵起伏延伸到视线的尽头。郑玉霜本就是个桀骜不羁、天高任鸟飞的性子,此番出了关塞,便如彻底放了风。

大漠呼啸的风沙卷着滚烫的颗粒扑面袭来,不仅未曾让她退缩半步,反而将她盘桓在眉宇间多日的阴郁一扫而空。

日头愈毒,和亲使团中的随行人员文书、护卫、仆从,要么骑骡乘驼,要么就进了厚重的马车厢里避风躲日。

黄土官道旁时常能瞧见成群结队、驼铃悠扬的西域商队时,郑玉霜便会一扬马鞭直奔过去,热络地与那些走南闯北的商人们攀谈搭话。可那些老辣精明的商贾只打量了她一眼,便瞧出这位气度不凡的女子绝非寻常人家,任凭她要什么,都不敢收她的金银两钱。商人们只笑呵着用夹杂着浓重土音的官话诚恳央求,希望能依附在这支旌旗招展的使团同行一段路,图个平安。

郑玉霜也绝不白拿人家的物件,豪爽地应承下来,只拿些随耗的土产作为交换。

她时不时便带着一队亲兵在浩瀚黄沙里轻骑飞驰,一会儿跑得没影没踪,一会儿又风风火火地折返回来。起初,张云尘见她如社交悍匪般冲向陌生商队,一颗心悬着,生怕那沙丘背后埋伏着刺客,提心吊胆地戒备着。

可每每瞧见她眉眼弯弯、迎着烈日骄阳飞奔回自己身旁,那份肆意张扬、毫无保留的明艳与快活,竟是那般绝艳璀璨。

连那位背负着和亲重任的景渺公主,瞧着也不像个前路茫茫的悲惨女子。她一开始还矜持地坐在马车里隔帘偷窥观望,可没过两日,便也换上了利落的骑装,策马扬鞭快活地追随在郑玉霜后头。几人每每瞧见前方出现商队,便打马飞奔上去凑热闹。

在金色的沙丘间兜上一圈归来,郑玉霜怀里便常会多出一坛香醇烈酒,有时景渺怀里则会兜着水灵灵的蜜瓜踏沙而回。

萧则龄刚开始还硬着头皮上前规劝两句,说些“注意朝廷体统”的官话,可到头来才发觉自己根本是在对牛弹琴,这使团护卫通通都是郑家军的亲兵,压根儿就没人理会他这位正使的喝令。萧则龄管不住也罚不得,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人在浩瀚大漠里纵马欢歌,彻底释放了天性。

郑玉霜带出来的护卫更是随了她的个性,随遇而安,酒肉不忌。每每到了沿途驿站或歇脚驻地,第一件事就是拉出牛羊当场宰杀,又炖又烤,主打的一个吃饱喝足。不过半顿饭的工夫,原本斯文严谨的使团文官们便彻底被这种豪情所打动,与这群兵卒打成了一片。

张云尘亲眼看到郑玉霜竟卷起袖子,熟练地和面时,眼珠子都惊得要掉下来了。他赶忙卷起袖要上前帮忙,郑玉霜却笑嘻嘻地用沾满面粉的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笑着将他轰推了出去。

女卫们的动作更是麻利极了,徐惠嫌驻地的厨子动作太慢,直接立在灶台旁,热火朝天地给众人烙起了大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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