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渺与和亲使团呈递给献德帝的那封收复瓜沙二州的捷报抵京次日,另一封急报便如晴天霹雳般扣响了御前,景王在凉州边境训营之际,竟遭遇了北方厥子骑兵的伏击。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紧接着,凉州大营遭到厥子骑兵星夜奔袭、死伤惨重的恶耗接踵而至,随后甚至连镇北军的防线,也传来了厥子游骑犯境袭扰的狼烟。
这军报传到郑玉霜手上时,她才刚回到使团下榻的驿站。
起初,郑玉霜本以为这一切变故,是因为曲固将瓜沙二州强行交还朝廷,并由和亲公主暂代管辖所引发的内部反弹。可整座瓜州城内竟是一片平静,街巷间炊烟袅袅,商贾往来如常,城中的百姓似乎一无所知,秩序井然。
在召见瓜州本地官员问话时,几位地方官更是连连摇头摆手,民风纯朴,百姓不会作乱。庆祝喝醉有可能,摔杯为号不可能。
郑玉霜看着这群官员茫然的脸,转过身,一把将萧则龄拉到了一旁:“速去!将使团里所有官吏与随从分批次安排,今晚夜色一落,开始回程!”
萧则龄满脸不可置信,压低声音:“去哪里?”
“回凉州,回京城。”郑玉霜的声音沉如磐石,不带半点犹豫。
萧则龄心头掀起滔天巨浪,好不容易才将这瓜沙二州重新攥回手里,这胜利果实都还没在掌心里焐热,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撤了?
但事关整个使团的安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点了点头。
星辰汤在瓜州当地极受追捧,是露天浴池,讲究的是人与自然合一。人们浸在热汤之中,昂首便能将璀璨星河尽收眼底。沐浴完毕,身旁还有本地人奉上擦背。张云尘从水池里出来时,只觉得周身被剥去了一层沙,整个人神清气爽、轻盈了许多。
浴场里另有一处专供贵客的香汤池,是以沉香、丁香等兑入温水之中,汤气蒸腾,馥郁扑鼻。可张云尘泡了一会儿,便觉得这香气过于浓烈繁复,未免有些娇俗,只浅浅抹了些润肤香膏,便起身离了池子。
白日里骄阳如火、灼热难耐,可到了这夜晚,倒真是别有一番舒爽惬意。果真是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甜瓜。
前院大堂内,却无半点这般悠闲,灯火通明间隐隐传来议事声。崔战与萧则龄正因回程的安排僵持不下。萧则龄主张稳妥起见,由崔战率使团的官员先行离开,可崔战认为当务之急是将那些毫无自保能力的随从、杂役与文职官员先行分批分流,直奔凉州的沿途驿站避难。
至于景渺的意见,就是其他人怎么她不管,但她绝不先走。她要以和亲公主与这瓜沙二州新主的身份留在瓜州。若那厥子真打过来,大不了她再退到凉州。
张云尘静静立在一侧,细细看着案上铺展的舆图。图上详细标注着城池周围的驿馆、地堡以及暗道分布。虽说只是大概轮廓,但已然尽够使团使用了。
众人争执不下,外院门前已然传来了清点的声音。
不多时,第一批十余名使团随从便已被悄然集合完毕,准备连夜出城。
郑家军行事素来干净利落,哪里会等这帮文官在堂上商量出个子丑寅卯!门外的老兵们不管三七二十一,眼见马车上尚有空隙,便塞了几个杂役上车,而后吆喝着直奔各人住处收拾行李,把被褥物件往车上一扔,一扬鞭子便将人运出了城门!
管你们吵得如何不可开交,郑家七爷的军令已下,说今晚走,便片刻也留不得!
比起使团的紧张,瓜州本地的官吏们反倒显得格外悠闲自得。他们早已接到了北边的军报,此刻正围着几案分吃着蜜瓜。
曹达跟着张云尘溜达了过去,凑近打听道:“几位官爷,这战云都压到脑门上了,你们,不收拾收拾撤走避避风头?”
“不必。”其中一个掌管户籍的年轻人头也没抬,顺过一块切好的蜜瓜递了过来,“我家就在这隔壁的巷子里,一会儿忙完,直接归家歇息便是。”
曹达愣愣地接过来咬了一口蜜瓜,这反应过来。对啊!这里是人家的老家。无论这战火烧不烧过来,他们都无处可逃,亦无路可退。
那管户籍的年轻人名叫索书,谈吐间透着一股塞外文人的洒脱与随性,打趣道:“你们才随郑将军去巡了边防,难不成对咱们边堡的人这么没信心?别说你们拨下了粮秣钱粮,就算搁在以前缺衣少食的时候,那厥子也绝打不到这里。”
曹达不禁好奇:“此话怎讲?”
索书抬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侃侃而谈:“你们急着将使团撤走,无非是担心凉州通往陇西的官道被厥子掐断,爆发拉锯战,导致使团被围困在瓜州或凉州。可你们那位郑七将军,连她都不怕,我一个本地吃俸禄的官,有什么好担心的?”
曹达挑了挑眉:“可我听闻十年前,这里曾被厥子踏平过一遍。你不担心?”
索书爽朗地大笑了几声:“原本心里发虚,可瞧见你们郑七将军坐镇回城,我就彻底安稳了。”他凑近曹达,眨了眨眼低声道,“兄弟,你们何时出发?带上我发一笔横财,如何?”
曹达听懂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眼珠子一转,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话茬。
站在一旁的萧则龄听到此处,心头警铃大作!他那特有的敏锐嗅觉告诉他事情绝非这么简单,当即脸色一沉,跨了过来。
索书眼尖,瞧见自己这番话吸引到了不该招惹的官,立刻收了声,像个没事人似的坐回继续啃他的蜜瓜。
曹达一把扯住索书的袖子将他拉了起来,两人一边嘀咕着,一边朝后院郑玉霜的院门走去。
张云尘不紧不慢地跟在二人身后。到了郑玉霜的院前,曹达朝徐惠招了招手。
徐惠问:“何事?”
曹达本想顺手推一把索书,没想到这青年看似身材消瘦,底盘却极沉,一推之下竟纹丝不动。曹达只得讪讪道:“这位是州衙里管理户籍的官员,他适才问我,何时出发?他想跟着咱们一起去发财。”
徐惠被气笑了,眼底泛起一抹冷意:“发什么财?”
索书也不遮掩:“我知道你们先将使团的文官送走,便要去偷袭中城,旁边有厥子的牙帐!我打小在这片长大,识得捷径,我也想去。”
“想死!”徐惠脸色骤变,“锵”得一声拔刀出鞘,架在了索书的脖颈上,“你在说什么!”
堂内灯火通明,烛芯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郑玉霜隔着屏风听着索书的一番推演。
索书面不改色道:“诸位有所不知,郑将军先前巡边的路线,黑市上早就有人偷偷记录整理成册了。如今往来商队几乎是人手一本,因为凡是郑七将军踏足过的地方,必定兵力加倍、防守严密,走那些路线才是绝对安全的。”
索书将一份卷递给徐惠,继续道:“卑职能看出这些是踩点的暗线,郑七将军的真正目标,是浮多城,也就是所称的中城。”
徐惠问:“何以见得?”
“瓜沙二州以西是高延国。若朝廷能占据中城,高延国便有了中城作为天然屏障,瓜沙二州的北方也多出了一重防御。”索书侃侃而谈,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如今高延国国主既然有意与朝廷修好,这浮多城便是最好的防御节点。依照郑七将军在北幽的前锋打法,这富得流油的中城,就是您最想洗劫一番的地方!”
“我的,前锋打法?”屏风后传来了一声,郑玉霜问,“你私下研究过我?”
索书朗声回道:“北境最强的女前锋,卑职若是不研究您的用兵之道,岂非辜负了这千载难逢的际遇?”
徐惠沉声质问:“你是什么底细?”
索书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卑职出身瓜州索氏。说得世俗些,瓜州的累代官族,前朝的瓜沙二州之长,就是先祖。”
徐惠眉梢一动:“前朝大乱时,归顺义军的那个索氏一脉?”
“正是。”索书说到此处,声音低微了几分,却有几分决绝,“虽说先祖是先祖,我是我,但他老人家当年是死在厥子刀下的,我瓜州索家,与这伙厥子有着血海深仇!”
“起来吧。”郑玉霜自屏风后定步站立,“我领你的好意。依你看,现在不能急着去攻打浮多城?”
索书顺势站起身来,摇了摇头:“如果是卑职来说,中城一直是各部族的边线,划线而治,左右各一个牙帐。这两个牙帐都可以去,但中城,不能急着攻打。因为我们想要的防御节点,恰恰也是北厥各部落的战略要地。此刻不宜动。”
郑玉霜若有所思,道:“那依你看,这左右两个牙帐,我们应该选哪一个动手?”
“都可以,于大局而言并无区别。”索书对答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