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霜抬手指向右侧那处:“就选这个。你可以召集多少本地人马?”
索书略一沉吟:“三、四百号人。”
“那你们走前面,我们一千兵跟在你们身后,有没有信心攻下来?”
“有!”索书斩钉截铁。
“这可是打前锋,凶险万分。”郑玉霜唇边泛起笑意,“你刚才说就住在隔壁巷子里,对吧?若你们半道变节投敌,我便将这座城一把火烧成灰烬。”
面对这赤裸裸的军威叩问,索书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迟疑都没有,干脆利落道:“好!”
徐惠在一旁审视着他那迫不及待的神情,忍不住提醒:“索郎君,这可是提着脑袋玩命,你不打算回去与族人好好商量一番吗?”
索书豪迈一笑,振振有词道:“那可是厥子的牙帐!且不说金银成堆、牛羊成群,能去横搜一番,单单是有郑将军帮我们守城、保护家中老幼,这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此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哪有推拒的道理?况且,郑将军此前与我们索氏从未合作过,若不让我们在前面打前锋表忠心,郑将军又如何能对我们放下心来?”
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徐惠暗暗点头。
眼见索书一路小跑着出去,郑玉霜朝着屏风后提高了声调:“国主,你听了半晌,怎么说?”
屏风后一阵衣袍作响,曲固缓缓踱步走了出来,苦笑道:“此事确实是我大意了。这往来的行商就是这般杂乱,没大没小,毫无规矩。”
“我是指这厥子的牙帐。”郑玉霜双手抱臂。
“他说得在理,确实有些棘手。”曲固深以为然地下颔,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你适才毫不犹豫地选择右边的牙帐,是因为那里距离凉州大营更近,若有变故便能互补,对吧?”
郑玉霜微微抬颔,点了点头。
曲固见状哈哈一笑,爽朗道:“既然如此,那老子便在这城中安稳坐着,静候捷报了。”
郑玉霜笑着:“若这人真能打前锋,做个户籍官员,那就太屈才了。”
曲固点了点头:“我早说了,瓜沙二州不会听命于高延国,对于他们来说,金平城的朝廷,才是他们的国,你们才是他们的同胞。”
郑玉霜侧头对程荔说,“你去吧。一千人从凉州大营调,五百人调镇北军老兵,余下的五百人是咱们郑家军。都跟着索书的前锋队伍后面。”
说到此处,郑玉霜眼神微寒,冷冽如刀:“跟他们讲清楚规矩,若是这索书和三四百本地兵半道生变,哪怕只有一个,那全都不用活着回来了。”
曲固听得心头微微一震,在他看来,郑玉霜这排兵布阵未免有些过于谨小慎微了,三四百号人去奇袭个牙帐差不多了,居然还要在后头压上整整两千人。
郑玉霜心中早有考量,目光再次落回了舆图上。
曲固:“压上两千人去袭击个牙帐委实太多。不如你分我点兵马,咱们去把那中城给占了!”
“我正要说此事。”郑玉霜抬手,在舆图上重重一扣,沉声道,“索书带的人去了牙帐之后,人分两股,一股守在中城与牙帐中间,一股直取中城!”
曲固此前习惯了各部族小打小闹的拉锯战,猛地一愣:“你要同时兵分两路,一口气吃下中城和右牙帐?”
郑玉霜毫不犹豫地说:“索家是地头蛇,本地人熟知地形固然是绝佳助力,但本地人互传风声消息更快。既然藏不住,那咱们便抢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比他们更快!”
“我去调兵过来。”曲固提议。
郑玉霜:“不要调你在高延国的兵,只将兵往北移就是,再调一群护卫到瓜州衙署。我现下带的兵不多了,你来守此地,如何?”
曲固:“本地不会生变,你放心,我调我的护卫过来就是。”
当郑玉霜再次踏入前院大堂,宣布使团必须在一天之内全部离城时,萧则龄只觉得整个人几乎要当场炸开了。
“刚才不是还说得好好的,分批地走吗?怎么一眨眼就变成限时一日全数撤离了?”萧则龄气急败坏地质问,眼底满是匪夷所思。
“我改主意了。”郑玉霜一脸平静,“军情如火,立刻撤。”
景渺微微蹙着眉,眼中带着几分执拗:“那我呢?我能不能不走?这瓜沙二州是我接手的,我留在这里镇守!”
“可以。”郑玉霜点了点头,“那你就留在这里吧。这里很安全。”
萧则龄被这番对话噎得够呛,越发觉得一头雾水,道:“既然这里很安全,那使团为什么要急着撤?”
“军令如山,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郑玉霜只冷冷抛下一句,“你和崔战都赶快滚,别逼我捆你们走。”
半夜一过,驿馆已空了大半。
景渺以前在京城时,姐姐景娆就常常陪着她同榻,出了京城踏上这一路,郑玉霜也是如亲姐般照顾她。
有郑玉霜在,景渺觉得很是安心。
躺在榻上的景渺眨了眨眼,问道:“霜姐,心悦一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感觉啊?”
郑玉霜心道你不是有小护卫吗?还来问我?
但她的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柔和的弧度:“大概,就是喜欢同他待在一处,哪怕只是静静坐着说话,心里也是满足的吧。”
“那与自己心仪的郎君待在一块,是什么感受?”景渺懵懂地问一句,“你和张郎君会生出小孩来么?”
郑玉霜忍不住笑,温声解释道,“你怕是有些误会我和云尘了。张郎君向来是个清冷守礼的君子,发乎情而止乎礼,我们二人之间,绝非你想的那般。”
景渺好像是没能得到心中那个答案,眼里微微暗了暗,流露出几分掩饰不住的失望。
郑玉霜见状,收敛了笑意,认真了几分:“相爱的两个人之间,心怀赤诚自然是好的。但尚未名正言顺地迎娶成婚,许多逾矩的举动是不能有的。真正尊重你、爱护你的郎君,在未给你正妻名分之前,定会克制自己,否则若是害得你未婚先孕,在这世俗礼教之下,你又该如何自处?倘若你怀了身孕,那郎君却一走了之,你又该如何是好?”
景渺歪着头,无忌地反问道:“霜姐的意思是,若是你有了身孕,张郎君会一走了之吗?”
郑玉霜被她这直白的话问得一噎,少见地结巴了:“我、我并非这个意思。这、这男女成婚,乃是大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便能算的。”
景渺定定地看着她,轻声叹道:“霜姐,我瞧着你与张郎君要好,原来,连你心里也是会害怕的呀。”
“爱上一个人,本就是亲手将自己的软肋递到对方手里。”郑玉霜笑得有些勉强,眼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也许你心上那个人愿意与你朝夕相伴,却未必有勇气娶你入门。这跨入婚姻的抉择,从来都是需要极大勇气的。”
此时,萧则龄正拿着军报踱步赶来。张云尘今夜歇在外间,听得门外扣响,便起身开门引他进来。岂料两人刚到屏风,便好巧不巧地将郑玉霜那最后一句话听进了耳里,
“这跨入婚姻的抉择,从来都是需要极大勇气的。”
那极轻极淡的一句话,瞬间结结实实地扎进了这两人的心里。
张云尘面色一白,生怕郑玉霜说的是他,怨他眼下顾虑重重,说他以后没有勇气娶她。
萧则龄身形一震,以为郑玉霜说的是他,讽他过往畏首畏尾,说他以前没有勇气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