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尘先睡下了。直到天色微蒙蒙亮的时候,他才听到了郑玉霜回来的声响。
隔壁景渺的房里亮着昏黄的烛火,郑玉霜并未回房,径直去了景渺那里。
夜色寂静,两人压低声音对话的动静陆陆续续传了过来。张云尘隐约听到郑玉霜劝景渺早些休息。
而景渺的声音虽然低沉,却依稀能分辨得出,她正在劝说郑玉霜按原定计划行事,而她自己则要回瓜州衙署去。
“曲固留了足够的护卫,会保我周全。”景渺话说得有理有据,“景王与魏侯领兵驻扎在百里之外,兵力充沛,此地安全。不要因为我一人而打乱了你们的计划,拖延了你的行程。”
郑玉霜沉默着,没有接话。
张云尘躺在榻上静静听着,这一路上,很多要紧事都没有故意避开他与景渺。
他暗自盘算一番,也觉得景渺所言在理,眼下的局势,确如她所说平静。
难道,真的是郑玉霜临战过于敏感谨慎了些?
就在他思忖之际,隔壁的对话似乎已然拍板。郑玉霜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决绝。
无论局势如何变,景渺必须跟着她,至于其余的事,尚有商量的余地。
张云尘忽地想起,先前在京城郑家的席面上,他曾听过那些久经沙场的宿将们谈论如何用兵治军。他们说,在行军作战时切忌懒散,凡事必须亲力亲为,该亲自勘查的隘口险山一定要脚踏实地踩过,该反复核查的后勤军情,更须以严苛的态度对待。绝不能每到一个落脚处,卸了鞍马便入屋洗漱,吃饱喝足往榻上一躺了事,而必须对周围的道路地形、风吹草动做到心中有数。
张云尘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与做到之间,当真是隔着难以逾越的天渊之隔。
今日一到了这客栈,吃饱喝足便倒头大睡的是自己。而顶着夜风、带着亲兵摸黑出去的,是郑玉霜。
郑玉山还在席面上半开玩笑地说过,跟着郑玉霜,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有什么疑惑就问,但不可对她有所隐瞒,更不能阳奉阴违。她最厌恶的就是她说东、你偏往西。若是在生死关头,你还敢跟她耍心眼说一套做一套。她是真的会提刀当场斩了你的!
想到今日在城门外,向来心高气傲的萧则龄在郑玉霜面前也被训得言听计从,张云尘嘴角不禁微微一弯,泛起笑意。
他轻轻翻了个身,正好听到房门被推开,郑玉霜悄然进门了。
张云尘坐起身来,正好与迎面走来的郑玉霜四目相对。
郑玉霜脚步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歉疚:“我吵醒你了?”
张云尘将她拉入怀中,低声道:“天都快亮了,我也该起了。你熬了一整夜,躺下睡一会吧,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等张云尘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郑玉霜醒了就闹他,往他脸上亲。今日依照原定的安排,她今日便要逼着张云尘继续往东朝凉州营走。
张云尘摇了摇头,低声说自己改主意,不想走了。郑玉霜一听便闹,趴在他身上,挠他,娇嗔着要逼他点头。
张云尘一手将她那两只手腕钉在头顶,一手把着她的后颈,迫她不得不直视他。
郑玉霜被他看得心虚,刚想躲开,张云尘就抱紧她,撬开她的齿关,她舌尖发着麻,快要断气了。
“我的刀呢!”
郑玉霜混沌的脑海里突然窜出这么个念头。可她颓然想起,自己那柄短刃,刚进门便被她卸下来放在一旁的矮凳上了。
真是令人泄气。
张云尘看她手腕不再用力挣扎了,瘫软在他怀里,唇瓣泛红,双眼泛起迷离,才在她的颈侧咬了口,留下了红痕。
“你是我的。”
张云尘听她嗯嗯呜呜地应着,附在她耳边说,“我在凉州等你。”
他今日会听她的安排前往凉州,但他要用这种近乎烙印的方式让她记着。
她是他的,全都是他张云尘的。
好不容易等他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郑玉霜脱力地躺着,嘴上却仍不肯吃半点亏。她故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这就没了?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张云尘面色一红:“你!”
门外脚步声微动,正好萧则龄归来,徐惠领着人过来叩门,可两个人都没搭理扣门声。
“别动手动脚的。”屋里传出了张云尘带着几分正经的低呵声。
徐惠神色自若地站在门外,顿了顿,再次敲了敲门,立在门边候着。以她的经验,自家那位任性的或许不理会,但那守礼的张郎君是绝不可能装作听不见的。
张云尘穿衣向来利落,不多时已整理好,伸手拉开房门,不动神色地让门外的徐惠等人进门。
徐惠起了个大早,正好错过郑玉霜进屋的时辰,但和曹达大致说了今日出发的安排。
萧则龄一眼便瞧见了郑玉霜领口微敞处的红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不悦。他生硬地开门见山道:“去迟了一步,并未见到人。那人早已离城了。”
萧则龄说完,连水都没喝一口,便冷着脸跨出了屋门。他前脚刚走,后脚曹达便神色凝重地进屋,反手将门关严。
虽然萧则龄这一趟并未见到传信人的真容,但曹达却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个极为蹊跷的细节,对方约见萧则龄的那条街巷路段,附近是高延国国主曲固离城之前,特意绕路走过的路。
曲固作为一国之主,战事临头,为何偏要特意绕路去走那一条偏僻的小巷?
曹达觉出其中猫腻,便折返回瓜州衙署,悄悄打听那一带附近是否有曲固的私宅。
这一查,果然被他打听出了,那里确实是曲固的一处隐秘私宅,且早在两三年前起,那宅子里便时不时地住进了一个女子。
据衙署里知情人透露,那是一位极具风韵的美丽妇人。
郑玉霜似乎早已料到了几分。她面色未变,唯有藏在衣袖中的手暗暗握成了拳。
她镇静地与张云尘一道用完了膳,随后便亲自护送他们出发。
萧则龄的车队紧紧跟在后面。此去岔路口便要分道扬镳,张云尘是前往凉州前线边营,而萧则龄是前往相对安全的凉州腹地,与那里的和亲使团汇合后启程回京。
郑玉霜陪着车队在黄沙漫天的古道上并行走了一大段路。直到滚滚风沙中出现了分道的岔路,她才勒住马缰。
她转头看向张云尘,眸子里漾着轻松:“等我处理完手头这点小事,便马不停蹄地过去找你。”
说罢,她又转过身,抬眼看向马车里的萧则龄,语气陡然利落,叮嘱道:“萧使君,你领着车队快马加鞭往前赶,路上不可有半点流连。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回头,我可没有多余的人手来保护你。”
她今日笑意盈盈,看起来竟比往日里的任何时刻都要轻松。
看着两队人马在狂风黄沙中渐行渐远,徐惠只觉得郑玉霜今日反常得厉害。往日里她最是讨厌这毒辣的烈日与刺骨的风沙,怎的今日偏偏停在这风口上,目送着这行人离开。
徐惠正要开口,却看郑玉霜缓缓转过头来:“曲固已经死了。昨夜我在暗堡接到的密报。”
“什么?”徐惠惊呼。
原来,曲固离开不久,便莫名其妙地遭了伏击,身首异处,他的一个亲兵逃了出来,可那兵遗失了信物,空口无凭。接应到消息的人不敢在战端初起的关头冒然散播如此惊天噩耗,只能和几个相熟的队正暗中商议对策,因郑玉霜曾为他们送过粮食物资,出于信任,才将这秘密报给了郑玉霜。
曲固一死,高延国上万兵马瞬间沦为散兵游勇。而景渺,本是作为解围瓜沙二州的关键,如今却沦为前朝余孽与北厥极力要拔除的眼中钉!
郑玉霜转头看向徐惠:“此事绝密。我们不可公布,北厥在吞并高延国之前,也不敢公之于众。昨夜,我已经叫程荔去通知景王与魏怀。景王会前来支援瓜沙二州。你现在即刻北上去边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