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郑玉霜有一日不选他张云尘,倒还在情理之中。
可若是她连那将军都不当了,这便说不通了。
张云尘知道她这是生气了,在与他赌气呢。
他轻叹一声,将冷冰冰的她搂了回来,“是我说错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郑玉霜:“错哪里了?”
这个问题很难,难到比不少千古难题还要苛刻百倍。因为他想快速解决矛盾,而她是在确认他是否理解自己的感受。
这世间的感受,向来因人而异,见仁见智。
张云尘不知道哪里说错了,但他知道这时,无须辩白,必须低头。
他脑海中万千思绪转过,低声道: “我幼时读书卷,上面写夫妻同修至道,你猜猜是何意?”
张云尘知道郑玉霜没看过,正要往下说。
郑玉霜抢过话:“夫妻之间把日子过好,吵了架要和好,遇到难事要共担。”
张云尘一愣。
“你那些书上,写来写去大概都是道貌岸然的废话,有什么好猜的?”郑玉霜侧头看着他,“那,到底怎么算是把日子过好?吵了架如何才能和好?遇到难事,又具体怎么共担?这些可有?”
张云尘摇了摇头。
“没用的破书。”郑玉霜喃喃道。
张云尘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
“不用你和我共担什么事,尤其是难事。”郑玉霜抬头,摸了摸他的脸颊,轻声道,“你这人,既不会主动生事,也不会凭空惹事,一辈子清清白白的,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去担难事。”
“我的意思,不是说你不愿意担,而是遇到难事,该如何权衡、如何处理,不是经历一次、两次就能处理好的,其中的分寸拿捏,决策判断都需要不断调整,我不愿意你如此辛苦。”
张云尘搂着她的手不由得紧了,心头像是被击中。
郑玉霜:“怎么把日子过好,就是手头要有银子,有田庄,我和你说过的,想用银子就用,不用给我省钱。至于吵架怎么和好……你本就不应该跟我吵。若真遇到了什么难事,你告诉我,由我来办,这就行了。”
张云尘被她这套霸道和坦荡逗乐了,打趣道:“那我岂不是成了个毫无用处的闲人了?”
“要那么有用做什么?”郑玉霜说得理直气壮,“有用,就要身不由己。两个人都那么有用,那得多辛苦。若是你总有大用,总是身不由己,那不就不陪着我了。”
张云尘自问怎么猜,也猜不到她竟有这一套出人意料,却无比真挚的说辞。
“刚才还说不选我。”张云尘抵着她的额头,“改主意了?”
“是你不会选我。若是你选,师门与我,你绝不会选我。”郑玉霜轻轻推开他,“你不选我,我就不选你。”
张云尘真不知道怎么应对,他无法虚伪地信口开河。
郑玉霜似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想好了。
张云尘看着她眼底那抹清醒,心口钝痛。他将她重新抱回怀里,低声说:“霜儿,我会选你。我会护着你、陪着你。就算是我的师父师兄,我也绝不会让他们伤你。你信我,好不好?”
郑玉霜没有说话。
张云尘亲了她的脸,“我不会放开你,这一生,我都不会放手。”
他渐渐明白如何与她相处,她虽然很多试探,但无论自己的反应是否符合她的预期,只要他不放手,她是绝不会主动离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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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怀早收到了郑玉霜的信,但他没跟任何人通气。一是郑玉霜不喜欢公布行踪,二是军营秩序混乱。他是镇北军的首领,管不了郑家军,郑家在幽州势力庞大,说是幽州王也不为过。宇文家已经依附郑家,甚至已经在北边占了一块地,连朝廷都管不了。
一大早,帅帐内竟挤满了人。凉州常驻营的将领,连同郑家军各路的将官全数到齐。
魏怀坐在主位上,他未曾料到这小小的凉州边营里,竟窝着如此多将校。
张云尘手里刚接过来由朝廷的文书,侧着身才挤进了主帐。此前在帐内尚有一张侧座,今日连条小木凳都被挤得不知搬去了何处,莫说是坐下,连立足之地都显得局促。
这凉州营里涌进了如此多的人,竟连辎重营和后勤营的将官都颠颠地赶了过来。不用多说,全都是奔着来见郑玉霜的。
郑玉霜如今在北境名声大噪。上个月浮多城、牙帐,皆是她带兵攻占,其中还出了不少瓜州的骁勇兵将。此前瓜州城池沦陷之际,她独自潜入孤城的传奇,更是在民间与各军里被传得绘声绘色。
眼下好不容易能得见真人,将领们自然想亲眼瞧瞧这位传闻中的郑家七娘子,究竟生得何等惊心动魄的模样。
魏怀一抬头瞧见张云尘,开门见山地问道:“张郎君,郑七将军在何处?”
张云尘回道:“回侯爷,郑七将军一早就牵马出去了,议事的时辰到了?”
“还没呢。”宇文季约冲着主座拱了拱手,“侯爷,要不末将这去迎一迎霜姐,看看她到哪儿了?”
话音未落,厚重的帅帐帘栊被掀了开来。郑玉霜进来,朝魏怀行了礼。
坊间市井早有传闻,说她面目狰狞、凶神恶煞,宛如罗刹。然而此刻,却见她规规矩矩地朝统帅行礼,面容清丽,甚至身量在北方将领中还显得格外娇小单薄。一时间,无不有巨大落差。
直到她行罢礼,帐内看呆了的将领们才如梦初醒般,齐刷刷地轰然躬身,声势赫然地跟着行礼。
郑玉霜径直走向魏怀左侧落座。
“既然人齐了,那便开始吧。”魏怀不再多说废话,先是吩咐各营将领依序自报家门与麾下兵力,随即展开地图,正式商议起消息。
议事过了半才说起了景王。
“瓜沙二州已经是景王接管,北厥那边断了粮草,这仗他们没法打了。我刚才和七妹妹,”
话说到一半,凉州营的窦端猛然改口:“咳,我和郑将军商量过了,除了留下各营常驻防守的,大家可以陆续撤回。大伙儿自个报返程的的时日,依我看,最好是等过了年节再撤。毕竟冬日里河面结冰,正是厥子发动偷袭的时候……”
“还有厥子?”郑玉亮脱口而出,又闭了嘴。
郑玉霜已经下了廿号令,但不适宜在眼下这种多方势力的会上公然讨论。
“若出了差错,我来担着。”郑玉霜没想避讳,缓缓转向郑玉亮,语气冷得像块冰,“我给了你三个月,连几个零散游牧的帐都收拾不干净?”
“姐,我没有,冤枉啊!”郑玉亮叫苦不迭。
“不是不是。郑将军误会了!”窦端解释道,“末将的意思是,万一北厥余部翻过了折罗山,趁着冻河跨水过来袭击,我的意思是那些远道而来的,绝非附近驻扎的流寇啊!”
郑玉霜依旧没有给郑玉亮好脸色,严肃得很,看得郑玉亮心里发毛。
往年这个时候,北厥大小部落动不动就南下侵扰掠夺,连流寇都会寻隙滋事,瓜沙二州与凉州营向来是只守不攻。今年关外平静得很,连小股侵扰都没报上来一个。窦端心里清楚,这是郑玉亮带兵起了镇压作用,只是郑家向来治军极严,对自家人的要求远远高于旁人。
窦端拍了拍郑玉亮:“郑小八厉害得很。我该谢他才是。”
郑玉霜淡声道:“这是他该做的,不用夸他。他本就闲得发慌,大晚上还有闲情跑出去为难别人。”
郑玉亮缩了缩脖子,该来的账,到底还是要算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