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带兵把这一片跑了两回,绝不可能再有北厥的余兵了。”宇文季约在舆图旁,用手指沿着边境防线比划了一圈。
“没有北厥的兵不算什么,连草都不该长。这里是什么意思?”郑玉霜开口就是绝杀,点了舆图上一处山坳,看向郑家几个将领。
窦端老实答道:“买地置郡。早些年是几处落脚的荒郊客栈,后来有了互市,不少商队便聚集在此停靠歇脚,久而久之就扎了根。”
郑玉霜眼帘微垂,她一直在疑心。究竟是谁,在凉州能联络上萧则龄?
“买地?向谁买的地?是向曲固买的吗?”徐惠会意,故意冷笑道,“连高延国都没了,那地界如今是无主之物。先把这据点登入盘查,倘若真是胡商,便放了他们。”
这意思昭然若揭,若查出来不是正经胡商,便直接占了。
“这,这不太合适吧?”窦端有些犹豫道,“毕竟那是过往商队。还有不少是正道县的商人。”
郑玉霜问:“是杀了曲固的奕兴公主,她的正道县吗?””
一言既出,满帐喧嚣骤停,众将士大惊。
郑玉亮眼皮狂跳,脱口问道:“姐,真的吗?是奕兴公主将高延国国主杀了?”
“不是她杀的,难道是我杀的?”郑玉霜压根没给众人消化的瞬间,只指着舆图那处山坳,语气沉沉,“这个地方,我带人去。”
“姐,区区商队,何须劳烦您老人家啊!”宇文季约嘿嘿一乐,,“末将带人走一趟就是!”
“姐!我也去!”郑玉亮赶紧跳出来。
这商队的护卫兵力定然充沛不到哪去,可囤积的钱财物资却是实打实的肥肉。窦端眼馋,不舍得放过,道:“末将放心不下,不如由末将陪着走一遭,如何?”
“不要以为那只是个寻常商队,那是敌军的军队据点。”郑玉霜清看向窦端,平淡地说,“多带些人?”
“好!”窦端顿时乐开了花,如今凉州营里聚集了各路将校与亲兵,他想了想,又道:“郑将军,这地方,真是一个敌方据点,而不是平民商队?”
郑玉霜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极其霸道:“我说这是据点。”
“那就是敌方的据点。”窦端瞬间通透,斩钉截铁道:“郑将军说得是!”
“到了地方,先施火攻,至于是奕兴公主的死士,还是正道县的商贾,都不重要。”郑玉霜看向郑家将领,一针见血地定下了定论,“曲固已有了投诚的心思,却被奕兴公主下了杀手,你们听懂了吗?”
郑玉霜看向郑玉亮:“你,千万不要轻敌。”
张云尘静静看着这群人异常欢喜,争先恐后地领命出去。
他脑海中冷不丁浮现出昨夜郑玉霜依偎在他怀中,说的那些话,
“至于吵架怎么和好,你本就不应该跟我吵。”
“若真遇到了什么难事,你告诉我,由我来办,这就行了。”
张云尘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
她还真没同他打趣说笑。如此这般雷厉风行,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危机定性,把到嘴的肥肉与兵权分给下属,眨眼间把人心收入囊中。
如此大将风范,又有几人能比得上!
魏怀闻言,心头骤然一沉。
他作为朝廷派遣的重臣,早就对正道县有所了解,此前也一直在暗中与那边周旋交涉。魏怀满腔仁义,他的心愿,便是希望这群前朝遗老遗民能够平安,甚至在这场纷争中,每一个人都能平安。
以魏怀对郑玉霜的了解,他能猜到,景渺之死,郑玉霜已全数扣在了奕兴公主的头上。他知道郑玉霜此前在瓜州曾遭遇过刺杀,虽然至今未知那伙死士究竟来自何方,但瓜州本地的豪强绝无这般手段。
若这黑手真的是奕兴公主,魏怀暗暗叹气,他心中仍抱有一丝奢望,甚至想要从中调停。
魏怀:“奕兴公主回朝的事情,已经在安排了。我们的敌人是北厥,不是前朝公主,现在折罗山又有一位新的汗王。”
郑玉霜:“我朝北境这片土地,自百年前起便纷争不断、兵祸连年。北厥各部好战,能在短期内结成部落联盟。以往的内部族群矛盾,不过是在新汗王的统领下被暂时强行压下去。为了转移矛盾,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源源不断地向我中原腹地用兵。”
郑玉霜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这位新汗王,等他收拾了内部,坐稳了汗位。下一步,他同样会对我们扣关拔城。我只不过是在他坐稳之前,断他的补给。”
魏怀:“但那些人……不过是些普通人。
“普通人?”郑玉霜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在瓜州城内将我围追堵截的普通人吗?当时我已将瓜州守军尽数派出,城中哪里来的兵马?能自由出入的,唯有商队。我早查得一清二楚,那正道县看起来是个寻常村落,可内里却不开垦半亩良田,反而戒备森严、巡防不断,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魏侯,你私下里与他们往来书信不断,你且告诉我……他们终日不农不耕,靠什么吃?靠什么喝?”
魏怀一时语塞,良久才重重地叹了口气:“不过都是些在乱世里苟延残喘的苦命人罢了。”
郑玉霜环视了帐内噤若寒蝉的镇北军将领,语气平静:“侯爷,你我相识已久,我敬重你的为人,若是两个月前,你与我谈和平、谈无争,我都可以卖你个面子。可如今,曲固死了,景渺死了。你还要与我高谈什么和平无争。我,做不到。”
魏怀看着她眼底决绝的寒芒,沉声让步道:“那你究竟想要什么?只要条件不过分,一切皆可商量。你是想要奕兴公主的命吗?”
“她一条残命,也配?”郑玉霜笑了,“这里是北境,人命在这里不值钱。”
魏怀追问:“那你说,你究竟要如何?”
郑玉霜坦言道:“我还没想好。”
魏怀眉头紧锁,搬出了治军至理:“小七,你也是独当一面的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家国与社稷,远比你个人私怨要重要得多!”
“个人私怨?”郑玉霜抬眼看向魏怀,微微一笑。
她利落地解开肩上的扣环,伸手一拽,将身上的轻甲哗啦一声剥落了下来。
轻甲之下,她穿了件粗糙的葛麻窄衫小袖。而此时此刻,那背上、肩头与手臂处,被殷红的鲜血大片浸透。
魏怀一惊,景渺已经死了,怎么还有刺客?那目标到底是谁?
张云尘一惊,想起她今晨打马出营的背影,定是那时急骑撕裂了未愈的伤,伤口再次血崩。
帐内留下的几位将领看着她那身血,心中震撼,到底碍于男女有别与军中礼数,纷纷转过头去。
她毕竟是个女子。张云尘真的是服她这对自己都狠的脾气,他连忙将自己的外衫解下,快步朝她走了过去。
郑玉霜眼神冰冷:“我在瓜州遇上的那伙刺客,不管背后是谁,我都要将他们剥皮抽筋。”
魏怀看着那满身的鲜血与她眼中的戾气,心知她是真的动了怒。
从小就是个惹不得的暴脾气,当年在前锋营里就是追着敌将砍,何曾如瓮中之鳖般被人逼到绝路?在瓜州遭逢暗算,定是把她这辈子没受过的憋屈给逼爆发了。
不管是谁,横竖是惹到了郑家军这位姑奶奶,绝不是轻飘飘几句话就能平息的。魏怀只觉棘手万分。
“看起来太严重了,你连嘴唇都发白了,我们不说了,好不好?”张云尘展开外袍将她裹住,他转身看向魏怀,沉声道:“侯爷,我先带霜儿回去。”
说完,他不等魏怀发话,也不理会帐内众将。
他将郑玉霜抱起,大步地朝帐外走。
贴着她的发丝,张云尘声音沙哑:“你这满身的血,是不是打算把我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