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尘瞧见张泉,以为父母都如伯父婶婶那般温厚体贴。可见过了郑玉霜的父母,方知这父母情分千种万种。或许在世人眼里,能投胎进了郑氏高门,便已是天大的恩赐,该对家族一辈子感恩戴德了。
“往后心里若压了事,莫要憋在心里,尽管同我说。”张云尘附在她耳畔,轻声说,“我或许替你分担不了什么,可你若是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我都在。”
“祖母与你说了婚事推后,你是不是生气了?”郑玉霜把脸贴在他怀里,声音细若蚊蝇。
昨日郑老夫人特意唤了张云尘过去,说得字字清晰,郑玉霜此次在瓜沙二州,收复的功劳固然有,可做臣的若是风头太劲、做得过于出色,那在龙椅上那位的眼里,便是不臣。
瓜沙二州动静太大,“强占衙署”、“割据称王”的流言在京城愈演愈烈,老夫人发话,此时非议亲成婚的时机。
历史上,从不缺功高震主却被诬告致死的名将。
对兵权的极度忌惮,对皇权的病态执念,朝廷为了收拢兵权、铲除异己,多少威震一方的国之栋梁未曾战死沙场,反倒埋骨于一纸“莫须有”的构陷之中。
君要臣死,非关罪错,全因手握重兵本身便是一桩原罪。功高盖主,威望太盛,当帝王发现再难驾驭这柄利刃时,一纸诬告,便成了顺理成章的绞索。
郑氏一门虽还有长兄郑玉珩镇守幽州,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郑玉霜手握重兵,且郑家的根基扎于洛州,距京城不过区区数百里之遥。榻旁之虎,枕边之剑,龙椅上那位岂能安寝?
张云尘念及此处,只觉通体发冰。他深知其中凶险:一旦朝廷下旨革职查办,在家族存亡面前,定会毫不留情地将她弃如敝履,哪怕长兄郑玉珩拼死保她一条性命,她也只能远遁幽州,再无翻身之日。
因为对于如日中天的郑家而言,没有她郑玉霜,还有其他儿郎。
“其实我本不在意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但老夫人说得对,众口铄金,人言可畏,此时暂缓议亲确是稳妥之策,我也找不出话。”张云尘指尖轻柔地摩挲着她的发丝,温声道,“我当真没生气。”
“我以为,你会怪我。以为我不想嫁给你。”郑玉霜低声说,像是喃喃自语。
“那你想嫁给我吗?”张云尘问。
郑玉霜在他怀里,默不作声。
他真的想娶她吗?
她脑仁一阵阵发疼,鼻头酸涩得厉害。那为何昨日祖母发话延缓婚期时,他竟半句不曾反驳,连争都不曾争取一下?
张云尘等了许久不见答复,瞧不见她的神情,心头猛地一紧。
难道她改变主意了?可感受着怀里人蜷缩成一团,微微发颤,又实在不像。
“霜儿,你是、你是不想嫁给我了吗?”张云尘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霜儿。”
郑玉霜自他怀里探出头来,一双水汪汪的眼眸望着他,蓄满了委屈。
“你莫要胡思乱想。等这阵风浪平息下去,我们便成婚。”张云尘最受不得她这副模样,顿时心软,“霜儿,我心里只有你,我不管你怎么想,我是一定会娶你的。你已经应了我,不准反悔。”
“谁说要反悔了,我才不呢。”郑玉霜小声道。
张云尘见她这副模样,心下不禁哑然失笑,暗骂自己适才竟一时昏头,忘了怀里这人其实黏人得紧。
这外头是将军,在他面前是个娇气,事事都要他哄着、顺着。只要让这小祖宗察觉到半点受冷落或是被拒绝的意思,那眼眶顿时便要泛红,大颗大颗的珠泪打着转儿往下掉,能把他的心都哭碎了。
张云尘低低地轻笑起来:“你若是反悔了,我也要把你抢回来。我离不开你的……听话,乖乖睡一觉。”
嗯。郑玉霜应了一声。
下一刻,她只觉下巴被他的手指捏住,微微抬了起来。
她刚沐浴完不久,乌发上、颈项间乃至软罗小衣上,都散发着一股幽甜的花香,直往他心里钻去。那气味甜得令人发晕、令人沉醉。
他要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碰她的衣襟,只将唇缓缓贴了上去。
将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她不舒服,处处陪着小心。
不料这时,静为和连心的说话声都在门边,夹杂着盆碗轻磕的细碎响动,已经端来张云尘洗漱的物件和早膳。
“我去上值,你好好休息,好不好。”张云尘在她耳边轻声说,手捧着她,轻轻捂着她的唇,两人都只能听到彼此的喘息声。
郑玉霜是不依不饶,哪有这般轻易放他走的道理!
她索性起身上前,按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霸道得不许他动弹。
张云尘只得顺势握住她的足,在她脚底穴道上轻柔一按,笑道:“不困了?”
“不困!”郑玉霜分明是困倦,却强打起精神,凑上去对他亲几口,嘴硬得很。
张云尘才不信她的鬼话。
适才燃的那盒安神香,对他这般刚睡醒的人或许管用不大,可对于她这一夜未眠的人来说,却是十分助眠。
不过眨眼工夫,他便感觉到她渐渐软了下来,伏在了他的心口。
“登徒子,你下了什么香。”郑玉霜喃喃发问,眼皮沉得再也抬不起来。
张云尘嘴角微微上扬。他料到她大清早要闹他。最近事务繁杂,并不算清闲。
却是摸透了她对各路药草的反应,特意将几种安神静心的香料交替着用。京城的药材足,他昨日随手调配了些,恰好用上。
分量是他精确算好的,又按着她略作了调整,拿捏她自是绰绰有余。
莫说她又累又困,便是在她精神不错的时候,若真动起手来,凭这推拿针穴之术与药香,要将人放倒,对他而言也绝非难事。
见她药力发作睡熟了,张云尘这才将她放在软榻上,拉过锦被替她盖实,凑在她耳畔道:
“睡吧。等我下值回来,再来守着你。”
献德帝高坐于龙榻之,俯瞰着案几上那枚郑玉霜交回的高延国国印。
国印旁,是一封密奏。
字字喋血,历数郑玉霜私通北厥部族、图谋里应外合占据高延国,乃至欲借兵犯境、直逼京城的逆天大罪。
献德帝指尖缓缓抚过那冰冷的密奏,终是微微阖上双眼,沉沉地叹了一声,道,“太子,你怎么看?”
“回父皇,这国印是真,密奏……怕也假不了。”太子恭敬立于阶下,垂首敛目,“若非暗中与北厥勾连,如何能在转瞬之间踏平高延国?”
“依你的意思,”献德帝眼皮未抬,声音冷得刺骨,“郑玉霜真起了谋逆之心,意图兵锋直指京城?”
太子微微躬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分寸感:“自古养寇自利的将军,也不止她一人。”
“朕还当……你会保她。”献德帝的声音极缓。他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卷帘,落向大殿窗外。外头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冷雨夹杂着湿寒,断断续续地抽打着宫墙,透着一股直钻骨髓的冷意。
郑氏,正是太子妃的母家。
“儿臣身为储君,自当以国事为重。”太子敛眉垂首,答得毫无破绽,“郑玉霜一向贪功重利,此番确是过了些。然则,父皇,念在她收复瓜沙二州的功劳,亦不宜惩治过苛。”
一番话讲得大义凛然。
郑玉霜收复瓜沙二州固然是功,可她之前传信求援的,却并非自己这个太子,而是景王。这才给了景王在瓜沙二州抢占先机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