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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乍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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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二月,忽冷忽热,乍暖还寒。

郑玉霜到京郊的时候,已经有萧家的小厮等着了。

这两个月,各种狂风暴雨般的传闻早已在京城朝堂与市井间彻底炸开。流言风语版本纷呈,越传越离谱。

有说郑玉霜已经在瓜州裂土封王、拥兵自重的,有说她不仅亲手斩杀高延国国主曲固,更是暗中勾结北厥部落合力攻占高延国的,更有甚者,竟言凿凿地传她强行劫持了瓜州衙署,杀害了景渺。到了近日,甚至凭空冒出了自称是人证的北厥刺客,信口雌黄地指控郑玉霜私下向北厥部落倾倒军需辎重,意图结盟就此一路南下、攻占京城。

萧则龄先行回京后,眼看着针对郑玉霜的泼天污水越泼越猛、荒谬至极,当即暗中将各方消息归总,遣了得力的小厮在驿站日夜等候。

“我家郎君说了,二月公务实在是多,他本想在这里等您,但实在抽不开身。”那小厮说,“不过,使团官员已经面见陛下,都在为将军担保。”

“有心了。”郑玉霜说。

谣言止于智者。从古至今都是一句自欺欺人的混话。

智者能有几何?这漫天飞舞的流言,本就不是造给智者听的。

守在宫门口的裴夺午后刚想在值房小憩片刻,忽听得底下亲来报,说郑七将军已经入城抵达宫门了。裴夺难以置信,拔腿便往外狂奔。可当他气喘吁吁赶到二道宫门时,只见郑玉霜早已大步跨过了御道。

郑玉山闻讯赶来时,连郑玉霜的背影都没能见着,只得拉住裴夺急声问:“这就已经进去了?”

裴夺点了点头,“是。”

此时此刻,紫宸殿内。

献德帝刚用毕午膳,正斜靠在榻上由内侍揉着太阳穴,一听郑玉霜到了殿外,气得将手中的茶盏重重一扣:“越发没规矩了!她想来就来、想闯就闯,当朕这皇宫是什么想进就进的地方?叫她给朕滚进来!”

皇宫不是郑玉霜去的唯一的地方,她还去见了景渺的姐姐,景娆。

景娆一直在等一个确切的消息,仿佛只要没听见郑玉霜亲口将死讯吐露出来,景渺就依然活在人世间的某个角落。

“这是景渺她自己的选择。”景娆抬眼看向郑玉霜,声音平静,“就算她当真舍命救你,你也绝无须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切莫拿别人的选择,当成枷锁来折磨自己。更何况,她并非全是为了救你,她是想救瓜州满城的无辜百姓。”

郑玉霜:“这事,始终是我对不住你。我答应过要将她带回来的。”

“景渺前些日子曾来信,信里兴高采烈地说她见到了曲固,说那威严的大汉待她如长兄一般温厚,还说你这一路上无微不至地护她周全。”景娆想起了信中透露出的欢喜,“她在信里说,她生平第一次知晓天地原来竟是这般辽阔高远,她真的好高兴,至少在她的一生结束之前,她真切地拥有过一段自由自在的时光。”

郑玉霜只觉得惭愧。

“你如今正身处风口浪尖,切莫再为了旧事贸然行事。”景娆收敛了心绪,提起了正事,“你先前提及的那名护卫,是我爹的亲信,我自会派人去寻。”

不知为何,郑玉霜看着面前过于镇定自若的景娆,隐隐觉得有些异样。这种平静,实在太不像一个刚刚猝然痛失至亲同胞妹妹的姐姐该有的模样。

郑玉霜凝视着她:“你是否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景渺,从小就是个极有主见,甚至有些荒唐出格的人,我只是不想让你太透彻地了解她。”景娆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飘忽无落处,“实不相瞒,在她出京之前,我终日惶惶,深怕她作出了什么出格事来。”

郑玉霜打断了她,掷地有声地说道:“她是庇佑一城百姓的英雄。”

“是啊。”景娆垂下眼帘,语气莫测地轻喃道,“所以我才说,如今这般,比起我从前预想过的,不知要好上了多少。”

不同于郑玉霜这要了命的一天行程,张云尘在京里的这一天,可谓是顺风顺水。

因着顺利收复瓜沙二州,张云尘此前押送辎重边粮的差事,堪称功德圆满。凉州大营正因得了这批物资粮饷,才得以在冬日里接连击退了厥子南下的铁蹄。

兵部侍郎起初还心存疑虑,疑心他不过是虚报,当面细细盘问起各处烽燧暗堡,张云尘神色泰然,对答如流。毕竟他曾陪郑玉霜将关隘城防都亲自走过,甚至连舆图都呈递上了兵部案头。

兵部侍郎挑不出半点瑕疵,只得提笔为他请功。

可张云尘的心头却沉甸甸的,满是不适与别扭。

一则,辎重粮秣皆是郑玉霜运筹帷幄的功劳,与他并无直接瓜葛。二则,若非他是陪在郑玉霜巡查关防,才对那地形了如指掌。

如今功劳全数安在了他的头上,受着同僚的捧杀与奉承,叫他惭愧难当。

下值回府,他倒是琢磨出些味来。上官们都喜欢任用有世家背景的年轻子弟,那是真顺手。差事一旦交代下去,那背后的家族亲朋,自然会将公务办得滴水不漏。

如今的他,不也是因为郑家,才能将差事办好吗!

既如此,他所能做的便不该是无谓的惭愧与内疚,而是在办妥本职差事之余,竭尽所能地去为她分忧。

天蒙蒙亮了,静为过来敲门,唤张云尘起床。

岂料这倒霉孩子推门一进,正好撞见郑玉霜蹑手蹑脚地朝榻上睡着的张云尘摸过去。

“郑、郑娘子!”静为失声惊呼,“您怎地起了!”

这一嗓子响亮,硬生生将榻上酣睡的张云尘给吵醒了。

“真没趣。”郑玉霜撇了撇嘴,只得坐到榻沿。她本想着悄悄贴过去,将他闹醒的。

张云尘揉了揉眼,丝毫不以为意。他握着郑玉霜微凉的手掌,对静为温声道:“起了,去准备洗漱更衣罢。”

打发走静为,张云尘侧过身,揉着她的手心问:“昨夜去哪儿了?”

她一整夜未归。

“巡城去了。”郑玉霜脸上挂着没散尽的小脾气,“都怪静为。”

张云尘失笑,拽过被褥,只露出一双眼睛,放软了声调哄她,“我睡下了,你再来唤我一次?好了,我已经睡熟了。”

郑玉霜被他这副卖巧样逗得笑出声来。

她压了一整日的阴霾与沉郁,直至此时,才算是散了些。

张云尘翻出安神的香点燃, “你先歇着,整整一日未归,想必已是力倦。”

郑玉霜却伸出手,扯住他的衣袖:“不许走。”

“我不走,就在这儿陪你。”张云尘顺势将她揽入怀中,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是不是很累?”

怎会不累?以前张云尘对她的累,不过知道个泛泛,如今才知,上要应对帝王,下要震慑将领,每日堆积如山的军报文书等着她,当真是劳心劳力,把一颗脑袋悬在腰上度日。

怀里的人良久不言,张云尘心疼她身子僵硬,想将她缓缓放平在榻上,睡得惬意些。岂料他才微一动弹,她便惊醒了,猝然伸出冰凉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别走……”

“不走,我不走。”张云尘忙声哄着,在她脊背上轻柔地拍着。他知道,她哪怕在梦里,也是极易受惊的。

若不曾与她这般交心,任谁看她,都会觉得这位郑七将军既聪慧又坚韧。可唯有守在她身侧,张云尘才知晓她对他的依赖。

她从不是那种会主动提要求的人,甚至在两人相处时,也极少会你来我往地与他商议拉扯。甚至,她越是在意的事,便越是紧闭双唇、只字不提。

她极少说出自己的喜怒悲欢。

张云尘心中曾有个假想,他幼年双亲早逝,从来没有人会在意过他心里的念头,而郑玉霜看似被高门长辈与光环簇拥,实则也从未有人正眼看过她的脆弱,或是问过一句她冷不冷,痛不痛。

她与父母并不亲近。父母寻她,问的是府务军务,到了今日,郑母恐怕连这个亲生女儿的口味喜好都说不上来,遑论知晓她或伤或病。

毕竟郑玉霜住的院子,她的父母也极少踏足。

她的悲伤不被允许的,她的愤怒不被允许的,甚至连她的痛觉与感受,似乎也无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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