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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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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边营孤悬于补给线以北,久驻不撤。此举绝非守成之态,反而锋芒毕露,逼人太甚。但这就是郑玉霜一贯的风格。

兵者,诡道。她向来喜欢将战场节奏握在自己掌心。何时引弓、何时猛攻、往何方奇袭,决不许敌人看破半步。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她要在敌军意想不到的死角,如凭空坠下的雷霆般倾轧。

可此刻,这位运筹帷幄的七将军,捏着信笺的指节却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展信细读,纸上字字句句,皆透着惊心动魄的仓皇与劫后余悸。

数日前,子澜护送郑老夫人归京,却在行至半道时,猝不及防地遭了一场极其狠辣的伏击!

来人皆是蒙面死士,出手招招致命,绝非寻常草寇流匪。

搏杀交锋间,子澜敏锐地察觉到那些人的兵刃上,暗镌着一种古怪的图案,鹿角纹样。

子澜心下深感不妙,当即护着老夫人杀出重围。回府后,他甚至顾不上包扎伤口,便亲手绘下了那鹿角纹样,命连心伪装成寻常家书,十万火急地传递出来。

而在密信的最末端,还附着连心忙乱间添上的一行小字, “子澜身受重伤,命算是保住了。”

郑玉霜的双眼定在那张画着鹿角纹样的纸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掐进了掌心里,脸色也一瞬间阴沉了下来。

众人围了过来。

徐惠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这不是在瓜州,那些要置我们于死地的贼人所用的标记吗?”

“这纹样瞧着确实眼熟,”郑玉亮拧着眉头仔细打量,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我想起来了,洗劫奕兴公主的牙帐时,那些铁器兵刃上面,刻着的也是这种鹿角!”

郑玉霜神色冰冷,将那鹿角纹样的纸摊在手心,冷声道:“仔细看。”

宇文季约凑上前瞧,若有所有所思道:“这,我以前见过。幼时在国公府,我叔公府上的物件上,曾见过。若我没记错,这是前朝,宫中时兴的造物样式。”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关外北厥胡人的纹样,而是当年盛极一时,由前朝宫廷匠人雕琢刻印的样式。

郑玉霜唇角勾起,冷冷地笑了,“侯爷,这就是你说的她想落叶归根,只想活下来?”

魏怀脸色微变:“这可能也只是误会。”

“那这误会可真够深的。”郑玉亮说。

“刚才侯爷还在问我,若是易地而处、身处绝境,我又当如何?”郑玉霜说,“眼下这纹样已经替她回答了,她奕兴从未甘心苟安于绝境!她要的是重开棋局,在京城跟我们打擂台。”

魏怀没有再说什么。

刀锋向外,保护的是身后的万家灯火,心怀慈悲,护佑的是麾下的百战死士。若这真的是奕兴公主的作为,她是不是真就孤注一掷了。

郑家不是什么好啃的软骨头。郑玉霜看起来做事鲁莽,但她前锋经验丰富,善于捕捉战机,绝处逢生。郑玉珩为人坚定,在溃败边缘更是临危不乱。

徐惠:“那她也赢不了啊。”

“那就拉着我们给她陪葬。”郑玉霜冷冰冰地说,“她这玩得够大的,我们就陪她玩一场就是了。”

魏怀离去的时候,张云尘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他的背影上。

在这大营之中,无论是年轻气盛的郑玉亮、宇文季约,还是帐下那些嗷嗷叫的沙场将领,每每谈起斩将夺旗,无一例外都是满脸的按捺不住。唯独魏怀,眉宇间永远锁着一股疲惫。

张云尘知道,宇文家这些年来借着关外的边贸,早已富可敌国,再加上前朝累世积攒下来的底蕴,兵强马壮。当年北上割据之后,宇文家必然是与郑家达成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与协议。

这种暗流涌动的勾连与利益分割,连他这个半途卷入的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老谋深算的魏怀又岂会不知?

可知道了又能如何?

要高坐大军统领之位上,每一个决策都不可能顺着自己的喜恶。很多时候,个人的恩怨显得渺小,剩下的唯有妥协与身不由己。

魏怀是如此,郑玉霜亦是如此。

魏怀终究是说服不了郑玉霜,这是一场轻飘飘的自救误会,魏怀想息事宁人,可她郑玉霜怎么可能把这口恶气给咽下去?

若当真咽下了,岂不等于公然宣告,郑家军柔弱可欺?

况且,京城谁人不知,她郑玉霜自幼便是在祖父母膝下长大的。光是压在她心头的那情感,她郑玉霜也绝不可能忍,更绝不可能退让半分。

“我想,子澜已经派人调查了。只是他不敢做主,以老夫人顾全大局的脾性,更不会主动开口提要求。”徐惠也很生气,“但这欺人太甚了。”

郑玉亮:“若是祖母有个好歹,我第一个杀回京城去。”

“不用着急。”郑玉霜说,“信上也写了,祖母并无大碍,她老人家随祖父行军几十年,还算硬朗。你回去跟大哥说,京城的事我会处理,就算我不能继续在京城当差,也会给出个交代。”

“姐,”郑玉亮咬牙道,“大哥之前就有来信,说若是你在京城受了委屈,别瞒着他。无论到了何种境地,咱们郑家兄妹,都是一家人。”

“我会有什么委屈?谁敢给我委屈。”郑玉霜抬眼看向郑玉亮,温和道,“你回去跟大哥说,我们在京城一切都好,不用他瞎操心。”

郑玉亮难得地乖顺:“姐,你不跟大哥说,跟我说说嘛。”

郑玉霜只朝他笑了笑,转头朝徐惠使了个眼色。徐惠心领神会,当即缓步走到帐帘边,压低声音朝外头道:“守严实些,若有人过来,先给堵在外头。”

郑玉霜问;“幽北,现下如何?”

这是要考校了。

郑玉亮看了一眼张云尘。

郑玉霜:“别看他,你好好说。”

郑玉亮:“我们如今兵强马壮,局势稳固。旁边盘踞着三个部落,虽说都是当年阿史那的旧部,彼此间互不服气,但人数都不算多,谁也吞不下谁,根本打不起来。如今边贸和农耕都渐渐活泛了起来,那些人能吃得饱肚子,冬日里还能在冻河上凿冰捕鱼,有了安生日子过,不再依靠劫掠生存,自然也不会起心思南下。”

宇文季约沉声补充道:“北边还算平静,只是战事稀少,将士们极少有上战场的机会。大哥说,军队若长时间没仗打,利爪都会生锈,人也会跟着平庸滑头起来。所以这次他特意派兵马过来历练,说有些挫折不可怕,哪怕败了也无妨,只要能爬起来继续打,就能练出狼性。否则长年累月不扑食,兽性与锐气全得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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