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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霜在等他们说下去。

郑玉亮语气里带了得意:“姐,我跟宇文配合得好。我们采用了车轮战,每一队兵马在前线上维持十五日,到了时限就立刻换下一队,让营里所有的士兵都上去过。眼下士气高涨,这几场遭遇战打下来,无一人阵亡。只有些受了伤的,我们在后营设了医馆妥善救治。爱兵如子,我都记得的。”

“战场上光会打仗还远远不够,边贸、农耕,还有辎重调度,每一样都马虎不得。”郑玉霜神色波澜不惊,淡淡道,“特别是武库和器械库,此前我亲手交到你手里时,是怎么交代你的?”

郑玉亮神色间得意更甚:“姐,你尽管放心!我平日里盘查得严,大大小小每一件兵器皆登记造册、严格核对。连同弓、弩、矢的督造制作,我每隔三五日便会亲自去抽查一次。”

郑玉霜直视着他:“那,这次与我们遭遇交手的北厥人,所用兵器有些什么名堂与特点?受了伤的那批士兵,伤口多集中在何处?我们军中打造的甲与铠,究竟能挡住敌方在多长距离内的袭杀,你可有亲自去伤兵营和战场查看过?”

郑玉亮被这接连几问砸得微微一怔,努力搜寻回忆,适才的流利与骄傲瞬间退去不少,支支吾吾道:“他们、他们用的是双弧复合弓,适合在马背上奔袭射猎,那箭发得太快了,我……”

“军中有黑脂箭,远程压制固然是好,可两军对垒总有遭遇近身的时候,不可能每一次都隔在几丈之外比拼弓矢。”郑玉霜打断他,语重心长道,“敌方的武器软肋、冲阵优势,乃至对方领兵的将领是谁、各自擅长何种阵法战术,都必须摸得一清二楚。眼下既抓到了俘虏,正好派人严加审讯,把这些盘查透彻。”

郑玉亮脸上的骄矜彻底褪去,郑重地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姐,我这就回去审问去查。”

“不急于一时。”郑玉霜说,“清楚你的对手是谁、走的是什么路数、手里握着何种利器、最大的杀招与优势又是什么。远比你近身厮杀一场强,你以后也是要做大将军的。难道每次对阵,都要靠你这个主帅第一个赤膊冲在最前面不成?”

一旁的宇文季约若有所思,低头拱手道:“姐,等我回营之后,也会将黑脂与新制箭矢的配合再做一番微调。”

“哦?你发现了什么门道?”郑玉霜挑眉问他。

“黑脂火性猛,此前用量超了,有些浪费,而且比起破木甲,其实更适合铁器……”宇文季约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下来。

郑玉霜唇角微扬,露出温和微笑:“无妨。只要能从中悟出些本领来,便算不得浪费。”

郑玉亮在一旁瞧着,有些酸溜溜地小声嘟囔:“姐,你怎么每次对着宇文就有笑脸……”

“他像你一般骄傲自满,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吗?”郑玉霜清冷地横了他一眼,“刚才我盘问你的时候,阿季也在思考。你以为都像你一样,脑子和嘴中间连半点空隙都不留?”

郑玉亮朝宇文季约小声嘟囔着:“从小我姐就偏心,喜欢你多过喜欢我……”

“你是不是忘了宇文季约之前帮你挡了一刀,”郑玉霜没好气地说,“他救了你的命,你是怎么回报的?”

张云尘突然想起宇文季约的伤口,不过,郑玉霜是何时知晓……?

“姐,你怎么知道的?”郑玉亮一愣。

郑玉霜冷哼了一声,看向宇文季约,“你也是的,替他挡了刀也不说,还想瞒着。”

“小伤。”宇文季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了张云尘,“姐夫给了药,已经痊愈了。”

“不要事事让着他。”郑玉霜说,“你们这次从幽州急行军赶过来有些快,消回程时慢些。你们一起出来,要一起平安的回去。”

“知道。”宇文季约笑着坐在郑玉霜一侧,“我们就是想你了。”

“姐!”郑玉亮见状,生怕落了后,直接挤开了站张云尘,抢占了另一侧的位置,“我是真的想你。”

“你们多大了?在军营里还似三岁孩童一般。”郑玉霜看着身旁这一左一右两个身材魁梧的年轻将领,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宇文季约道:“姐以前说过的,只要有你在,无论我活到多少岁,都是有姐姐护着的。”

郑玉亮赶忙把头凑过去,嚷嚷着强调:“姐,你可得认准了,我才是你的亲弟!”

徐惠瞧着这热闹温馨的一幕,只觉得好看又好笑,打趣道:“你是有所不知,昨日在我那儿,这两位小少爷就已经用过这一招了。无非是揣着心思,想求着跟咱们一道走半程路。”

“那不行。你没应下吧?”郑玉霜一口回绝,“太多人了,动静太大,也不安全。况且你们回幽北走的是边营官道,我还想顺道往各处镇里去逛上一逛。”

“姐。”

“亲姐。”

郑玉亮和宇文季约异口同声地拉长了调,眼巴巴地看着她。

郑玉霜看着这两个人耍赖,道:“叫什么都没用。你们这次搜刮到了不少好物件吧?该留存的登记,该变现的及早出手。收拾停当了,过两日便启程吧。”

郑玉亮嘟囔道:“也没什么不安全的。难道现下还有厥子来不成?”

宇文季约转瞬想通了关窍,道:“姐不是担心厥子,是担心边营那些人看到我们混在一起,传到上头去,对我和阿亮不好。”

郑玉霜赞许地看了宇文季约一眼,缓缓地点了点头:“正是。毕竟外头正传,说我在瓜州称王了。若再明目张胆地带着你们这两个,这场面太声势浩大。”

将两个少年亲自送出帐,郑玉霜辗转反侧,很久都没能入睡。

张云尘似乎懂了她的牵挂。

这郑家军,有她的兄弟,有与她交托后背的生死兄弟,有几代相交的挚友,更有许多像宇文季约那样,与她从小在一块儿长大的家人。

有太多太多的人需要她的牵挂,亦有无数人牵挂着她。

张云尘微笑着握紧了她微凉的手指,心头微微一震,泛起一丝温情而悠远的新念。

以后,有了骨肉……那个孩子,定然也会在这郑家军中,肆意而顽强地慢慢长大吧。

“想什么呢?”张云尘问。

“回程的安排。”郑玉霜往他怀里贴了贴。

可实际上,她那微微紧绷的眉头里,想的是远在京城的子澜究竟伤势如何,年事已高的祖母是否受了惊吓……怎么会有人敢欺辱到她郑家的头上!

几日之后,凉州营外的木桩上,高高悬挂着一排头骨。皆是从奕兴公主牙帐,暗桩生擒,被严刑审讯的硬骨头。

冰冷的死人头骨在风沙中微微晃动,无声地昭告着。

上天入地,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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