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汲出身寒门小户，几代人皆是靠着几亩薄田躬耕读书，传到他这一代，方千辛万苦杀出重围，一朝金榜题名。

他终究理解不了世家高门里那些盘根错节的阴私。在他的这里，道理简单，若是自己的家族兴旺，他的仕途便能平顺不少。

不过，他倒也未曾有太多怨天尤人的遗憾。老天爷待他，还算公平。

虽未曾赐他显赫的家世，但这一路走来，偏能遇着能提携他的贵人。虽未曾赠他财富，却赐了他一副斯文俊秀的皮囊。

在大理寺为官，一要讲规矩流程，二不能出半点纰漏。

姜汲自有一本清楚的明账，事实固然重要，按律查明、呈报案卷是他的本分，可具体如何定罪处置，全看当今陛下的圣心裁决。

当今献德帝在裁处朝中各派纷争与世家矛盾时，最惯用的便是一招，拖字诀。查完，却引而不发、搁置不决。

该拿人的拿人，该押解的押解，下狱的下狱，查抄的查抄。

待到过上两三年，风头压下去了，各家备齐厚重的赎银，将人带出来。只要罪臣不再留在京畿之地，不再入朝拜官，便算是悄无声息地揭过去了。

姜汲知道郑玉霜的情况也大抵差不多，别看现下事闹得泼天得大，但皇帝没发话。

她这卫府将军，就是宫门和京畿的守卫，整日出现在皇帝面前，关键还是要看皇帝愿不愿意天天看到她。

这事自然是煞有介事地往下查的，但朝中无人敢断言陛下究竟会如何处置她。

朝廷里多的是趋炎附势的投机者，想要挖出郑玉霜办事不力的实据。但这位郑七将军在京城为将的日子，行事透明公正，让人抓不到半点要命的把柄。

她背后是郑老夫人，本就富得流油，银帛也从来不过她的手。面对这么个无懈可击的刺头，半点示好拉拢或是设局下绊子的门路都摸不到。

贪钱搜刮是不可能的，那便只能往违制越权的罪名上靠。可她这卫府将军的上峰就是当今圣上！她干的每一件事、越的每一次权，背后是皇帝。

放眼天下，难道还有谁敢替陛下做一次主？

宫墙之内气氛肃杀，殿内沉香袅袅，献德帝早已召见了数位和亲使团的要员御前勘问。

御前对答的定调极其明确。和亲公主景渺，在突发战乱中的不幸罹难。

而郑玉霜不仅力挽狂澜保全了整个朝廷使团，更凭一己之力收复了失陷多年的瓜沙二州！按律论功行赏，她已然高居功臣之首。

萧则龄处处言辞偏向郑玉霜，言词恳切地在御前为其请赏表功。

鸿胪寺少卿崔战为人平日最是谨小慎微，但此次在御前，他的态度异常坚决：“禀皇上，郑七将军行事确有几分独断专行，有些不合常理礼制，但在万分危急的生死关头，郑七将军一力扛下重任。使团此次能全员脱险，郑七将军功不可没。”

景渺之事，崔战与多位使团官员亦能作证，留守确是景渺出自本心的抉择。她的离世，与郑玉霜的统领调度无半点干系。

至于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郑玉霜究竟是如何拿到高延国印信？

使团官员们的口径更是惊人的一致。

说是说不清楚的，实在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那是因为郑七将军算无遗策、能人所不能罢了。

若还要刨根问底，那分明就是你们这群居心叵测的宵小，嫉妒郑七将军的能力！

若要安上一条“通敌叛国”的罪名，使团上下一众官员更是异口同声，直呼绝无可能。

其实，献德帝自己也不信。

郑玉霜通敌叛国？她要家世有家世，要功勋有功勋。她图什么！

她不过就是从小在北幽横行霸道搞成习惯了，心情不好出去烧一回，闲得发慌出去抢一次。

献德帝心如明镜，郑玉霜这次领兵抄了北厥牙帐，定然是抢得盆满钵满。

若非如此，那瓜州、凉州的边防守将凭什么一个个替她作保？无非是上下都跟着她沾了光，分到了实打实的好处！

虽说朝廷明旨严律，历来严禁边将私自越境。

献德帝在心底冷哼了一声，就这！这算不得过错。

平日里郑玉霜不过是饮酒作乐、听曲打猎，既不嗜好金银珍玩，也不曾主动开口向他这个皇帝讨要什么。

若说她胆子大，确实大到了天上去。她私底下拿到高延国的国主印信，后来主动呈到了御前。她若真存了异心，又何至于此？

至于曲固，使团众人亲眼见他走出驿馆。

具体细究曲固是否真的愿意归附？人都死了，难道还能爬起来作证！

大殿之上，献德帝高坐在龙椅之上，沉沉开口：“郑七将军，你还有什么要说？”

萧则龄想起方才跟郑玉霜说的话：“不要惹人注意，埋头看看形势。”

郑玉霜冷着脸，未应声。

郑玉霜知道，只要她顺着台阶屈膝哑忍，顺应帝王查完不决、息事宁人的势头，这件祸事便能揭过去，保她一时平安。

可凭什么？凭什么要她眼睁睁看着景渺死在眼前！

凭什么要那些边关的将士枉死！

又凭什么，不许她讨一个公道！

在满堂公卿异样的目光中，郑玉霜跨出队列走了几步，重重地双膝跪地，声如震彻大殿：“臣，有事启奏！臣为和亲使团护卫将军，公主因臣护卫不力而殒命，此乃臣之过错！”

一语出，如巨石投湖。

朝堂百官的视线瞬间被她吸引了过去。

郑玉霜昂起头，继续说：“公主并非偶然死于乱军之中，她是甘愿替换臣、为了救臣、为了救下百姓，才白白赔上了性命！高延国国主曲固生前当着众人宣布，命景渺协理瓜沙二州之权。曲固早有举国归附之意，高延国满朝尽数知情！”

“而奕兴公主，她见挑拨高延国与我边境不宁的阴谋败露，丧心病狂地亲手弑杀高延国国主！更联合北厥三大部落倾巢南下，进犯瓜州、沙州与凉州！不仅害得我凉州大营折损了三位将军，还有无数边境性命，更害死了景渺！如今，奕兴公主竟有脸称在高延国蛰伏多年，是为了替朝廷收复瓜沙二州，欲堂而皇之地重回京城享受富贵。”

郑玉霜重重一扣首，额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震九霄：

“臣不服！臣死也不服！若非她从中搅局，此事绝不会沦落如此。求陛下明察，还死者以公道，还边关以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