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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鸦雀无声,唯余郑玉霜的声音回荡。

接回前朝的奕兴公主,借此向天下彰显当今圣上的招抚之恩,顺理成章地将瓜沙二州纳入版图。这本是关乎皇家颜面。然而郑玉霜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这层盖在血污上的温情当众撕得粉碎。

站在一旁的萧则龄听得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如擂鼓。郑玉霜的胆子,当真是大到了没边!

萧相一步跨出,道:“皇上,郑七将军定是获得虚假战报。此等要事还需调查才是!”

郑玉霜迎着萧相警示的目光,高声道:“高延国国主已死,虽死无对证。但国主印信是曲固亲手托付于臣!臣今日所言,字字属实。”

萧相连忙抢过话头转移锋芒:“启奏陛下,此前镇北军魏侯曾押送了一名北厥探子入京,虽说那探子已然暴毙,但是……”

“郑玉霜。”献德帝陡然开口打断,“这北厥探子,是你杀的吗?”

郑玉霜昂首,眼底闪烁着狼戾与狂气:“若是臣动的手,臣定要将他凌迟!若不在他身上戳出几十个血窟窿来,难消臣心中怒气!”

“闭嘴。安敢这般放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要落人口实。”萧相厉声喝止,郑玉霜简直胆大包天。她可单独向皇帝呈明,徐徐图之,可她偏偏选在月初一的朔朝上,当着文武百官,公之于众。

萧相道:“皇上,那厥人探子是中毒身亡,应与郑七将军无关。”

献德帝目光转向裴焕,那是裴家军的老将,“裴老将军,你怎么说。”

裴焕:“皇上,郑七将军一向最自负不过,到了边境,只有她欺负别人的道理,哪有人能让她吃哑巴亏?她自信满满,自以为收复瓜沙二州,回京城邀功。如今,她心里想着,是究竟谁害了她。”

献德帝心道,说点朕不知道的。他缓缓开口:“朕问的是,通敌。”

裴焕笑道:“有传闻称那厥人探子是郑玉霜通敌的人证。魏侯为了避嫌,这才特意将人押送入京。老臣斗胆以为,此事背后可能存在内外勾结,只是眼下死无对证。”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在指责郑玉霜通敌叛国,又无证据。

兵部尚书蒋拔往前一步:“皇上圣明,这就意味着可能没有,或是可能有。事关社稷安危,决不可姑息,理应严查!”

大理寺卿上前一步:“此事事关重大,涉及边关与和亲公主,未经会审严查,理应先将郑七将军收押再审!”

“皇上圣明!此乃蓄意构陷、刻意栽赃!”

崔战挺身而出,厉声打断大理寺卿,“臣此番随和亲使团一同西进,亲眼目睹郑七将军对使团上下人等尽心庇护。她若通敌,何须舍命救人?她绝无可能通敌!今日若有人公然指责郑七将军叛国,那定是说这话的人自己包藏祸心,想借机整垮我边关支柱!”

裴相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反驳:“崔战,你虽随团同行,却不能时刻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凭你一人之词,不足以作为无罪的担保。”

然而话音未落,使团官员纷纷挺身而出,站满了半个大殿,言辞激切地为她发声辩白:

“皇上!这是有人对边关立下战功的将军进行绞杀啊!”

“郑七将军为人光明磊落,危难之际救我等于水火,绝不可能通敌!”

满朝喧嚣闹腾,吵成一片。

献德帝高居龙椅之上,垂眸冷眼俯瞰着这场群臣表演。随即,他的视线重新落回了跪在最前方的单薄背影上:“郑玉霜,你自己说。”

“臣没有叛国!但也确负圣恩,有护卫不力之失职!”郑玉霜声音洪亮,“请皇上即刻撤去臣的一切官职!若要将臣下狱,臣自己进牢房去,不劳烦押解!”

“去什么去?!你想在牢里躲清闲,你以为朕不知道你那点避祸的小算盘!”献德帝甚至不给周围那些言官御史开口的机会,霍然喝道:“你想撩挑子不干了?想把这烂摊子全甩给朕!即日起,停职思过!”

“皇上即便不信臣的话,臣拼着这条命也要说!”

郑玉霜毫无惧色,猛然抬起头,迎着龙威昂首:“景渺不能白死!凉州将士、边关无辜百姓不能枉死!奕兴公主包藏祸心、通敌弑君,万万不能让她踏入京城半步!”

“你给我闭嘴!”

献德帝终于霍然站起身来,指着郑玉霜,怒不可遏道:“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去管别人的破事!”

献德帝一口气骂完,重重一甩龙袍袖子,连退朝的旨意都懒得叫宣,直接拂袖离去。

朝堂大殿内,历来是文官在左,武官在右。眼见献德帝已拂袖离去,后排那些位阶较低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终是敛声屏气,陆陆续续悄然退了出去。

当真是好一出跌宕起伏的戏码!

舒王在班列前端,暗自发笑。这殿上,几时曾这般鸡飞狗跳过!他低声提醒道:“人都走远了,起身吧。”

“正是,都散光了,还跪给谁看?赶紧起来。”景王也大步跨上前去,二话不说一把拉住郑玉霜的胳膊将她拽了起来,言语间既有埋怨更有心疼,“你这脾气也真是!这等大事,你私底下去向父皇禀明便是,非要在这殿上说!这不是将自己往刀尖上撞么?”

舒王语气要和缓许多,温声道:“你好端端的跪什么。落在旁人眼里反倒像是认罪似的。”

景王抬手拍了拍郑玉山的肩膀,重重叹了口气:“小七憋着气,咱们谁心里又没憋着火?凉州大营折损了那么些弟兄,你也莫要责怪她。”

“谁责怪她了?”郑玉山咬牙切齿道,“拼死拼活回来,到头来还污蔑她通敌叛国!还不如回幽州。”

“回什么幽州?”景王低声道,“这话也是能说的?想都别想!”

几人并肩压低着脚步,一道向外走去。

宫门外,一辆马车静静停在树荫下。张云尘挑帘一角,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昨夜,郑玉霜便叮嘱过他,今日朝堂之上无论发生何等变故,他也不能站出来。他领的是兵部的差事,赶赴的只是凉州大营,绝不能卷入漩涡。

她说过,她的事,自然有人会出面替她分辩。

远远听得萧相替她描补遮掩,张云尘觉得倒在预料之中。但他万万没料到,那龙椅之上的皇帝,竟也会被她逼得当众甩出“闭嘴”这等全然不顾君臣礼仪的喝骂。

这哪里算是什么斥责!分明是雷霆掩盖下的金蝉脱逃。

可哪怕是看破了,刚才那一场朝会,依然听得他冷汗涔涔、心惊肉跳。

车帘被轻轻掀开,郑玉霜弯腰进了马车。

还不等她坐稳,张云尘带着近乎贪婪与后怕的力道,将她紧紧揽入怀中。话到嘴边,他竟找不到半句安慰之词。

“其实,停职也好。至少能名正言顺地休息一阵了。”郑玉霜靠在他怀里,自嘲似地轻笑了一声,反倒像是抚慰他的惊魂未定,“你先回衙署吧。我去凤仙居听曲,你下了值再过来寻我。”

“将军,老夫人说让您下了朝,先回去陪她用膳呢。”阿达在车外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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