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尘平日里沉稳严谨,绝非嚼舌根之徒。连他都这般笃定,那奕兴公主通敌的事,就是真的了。
张云尘回到府里,绕过雕花回廊,远远便听得唱腔婉转悦耳,丝竹管弦之声袅袅。
穿过庭院,只见郑玉霜原本正在郑老夫人身旁说着话,见他走来,便站起身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张云尘向主位上几位长辈恭敬地行了礼,才朝郑玉霜走了过去。
“回来啦。”郑玉霜微仰着脸看他,拉住了他的手坐下,低声笑道,“正逢初一,伯父婶婶们都来陪祖母用膳。”
“你阿耶与阿娘呢?”张云尘压低了声,温声询道,“我还未曾拜见。”
“他们比你早到了一步,一进门就去看哥家的那个小崽去了。”郑玉霜小声打趣道,“阿娘搜罗了一整箱婴孩穿戴玩赏的小物件,这会儿怕是正拉着小侄,一件一件地在他身上比划呢。
几个月前,两人尚远在瓜州,卢婉儿诞下了一名健康男婴,成了这府里最新的欢喜。
张云尘凝视着郑玉霜一脸轻松笑意,悬了一整日的心这才彻底落了下来。他只觉得自己太敏感了,将朝堂看得过于沉重了。若是换作他自己,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敢这般顶撞圣上,若是回到张家,少说也得被押着去祠堂罚跪,家法伺候。可这郑家却大不相同,郑老夫人似乎心情大好。
张云尘正要开口,静为过来说观中有来信了。
“我去看看。”张云尘当即起身。
“我陪你去。”郑玉霜还没等他说完,就站起身,挽住了他的手臂。
道门不常来信,尤其是特意送过来一封。
张云尘展信细读,信中提及道门近期正逢新一轮的弟子拔擢,特意传信问询,想邀张云尘回山担任临时的执观。
执观,是大考擂台边的看护裁判兼救应,专责在弟子们演练交锋时守在场旁,防止这群尚未彻底掌握法门的年轻弟子被自己施展出来的术法失控误伤。
“免得有些新晋弟子因掌控不住符纸爆裂而烧到自己,或是直接从八卦坪的高台上摔下来,又或者术法丢歪了,失手将自己或者火球砸向了贵宾看席。”
张云尘捧着信,正耐心地向郑玉霜解释,执观的职责。
话音未落,郑玉霜便已忍不住笑起来:“这天底下哪有这般笨手笨脚的道门弟子呀!”
“自然是有的,而且……”张云尘停顿了一下,抬眼深深地看向她,黑眸中掠过歉疚,低声补充道,“需提防他们误伤旁人,就如我之前误伤了你那般。”
郑玉霜毫不在意:“那你要去吗?”
“虽说距京城不远,由封邪堂出一封公干借函便能请下假来。不过到底要离开京城三五日……”
张云尘略一沉吟,考虑到最近暗潮,“现下,还是不去了吧。”
“那我能跟着一起去么?”郑玉霜还没等他说完,瞅了一眼信上的地点。不过是半日马车就能抵达,她的双眸倏地亮了起来,“我陪你去!”
张云尘看着她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嘴角禁不住上扬:“你若想去,那就去吧。”
张云尘暗自盘算,深山灵脉之上,天地灵气极为充沛,郑玉霜这段时日风餐露宿、又在瓜州受了伤,正巧可以借此地好生调理温养一番。
而郑玉霜心里盘算,反正已经罚她停职思过,这千载难逢的休沐,不拿来出京游山玩水,岂不是白白浪费。
郑玉霜满心欢喜,到了用膳之后,眉飞色舞地便将要随张云尘回道门山上的事告诉了郑老夫人。
张云尘甚至都没来得及拉住她,心下苦笑,只当这趟出京要糟。如今京城暗流涌动,按世家规矩,长辈不会容许小辈在这等风口浪尖上擅自离京。
然而出乎他意料,郑老夫人听完,眉眼笑开:“这不就正巧了!趁着这时日,正该游山玩水、松快松快。我听闻道门山上的温泉滋养,小七,你那些伤可养好了?”
“早就好了!”郑玉霜笑眯眯地应着。
张云尘见老夫人神色愉悦,温声相邀道:“老夫人若是喜欢山间清幽,不妨同我们一道去住上几日。山中空气清爽,极宜养神。”
“这成吗?”郑玉霜转头看向张云尘,“会不会住不下咱们这么多人?若要同去,得提早去订山上的独立别院。”
张云尘微微一笑,眼神柔和。方才在书房写回信的时候,他便早已料到了她的心思,特意叮嘱了门中同门,务必要留出足够宽敞静谧的院落。因为郑玉霜不仅自己要去,还要带上随行的亲卫女兵,必须寻一处引了温泉入户的院子。
那送信的道门弟子笑着回道:“师叔放心!云苍师伯早早就安排了,特意给您留了半山腰那几座院。师伯还说,您若是不来倒罢,若是肯回,要带的人手少说也有四五十号,院子小了哪能安顿得下?”
想到此处,张云尘温声道:“明日我先让静为上山查看,待安顿妥当了,我们陪老夫人一同启程便是。山上除了早晚有些微寒外,住的院落足够宽敞。”
“也好,听你们安排。”郑老夫人转头看向郑玉霜道,“这是道门自家门派内的法会大比,难得遇上。你若能去,便跟着云尘开开眼界,可万万莫要冒冒失失,给真人们添麻烦。”
郑玉霜还没说话,张云尘就抢了话去:“老夫人放心,同门的师兄对霜儿都印象极佳,不会觉得麻烦。”
“印象极佳?应是印象极深吧,”郑老夫人眼角泛起打趣的笑意,“他们是不是知道你若去,必然要带上她这个麻烦鬼。”
郑玉霜微昂着脸:“祖母,您别拆穿我嘛。”
“不会麻烦的,”张云尘仍是一脸严肃,老实答道,“若非霜儿想去,我本是不打算回去的。”
“你啊,凡事都护着她、顺着她。”郑老夫人语重心长道,“你想做什么就便放手去做,大可不必事事都去瞧这丫头的脸色行事,莫要太纵着她了。”
“晚辈,并非迁就顺从。”张云尘微微低下了头,脸颊上隐隐泛起一丝微红。他只是,不想与她分开,唯愿与她待在一处罢了。
郑老夫人似乎一眼看穿,“往后啊,你若是想回去看望同门,又不想独行,尽管吩咐小七,让她陪着你一道去。”
深夜,喧嚣了一整日,终于要归于宁静。
静室之内,红烛摇曳,散发着融融的暖意。
张云尘心里暗骂自己想得太多了,郑老夫人出身名门世家,绝非古板守旧之辈,反倒极懂达权通变。
趁着眼下只有他与郑玉霜二人,他一边轻轻接过棉帕,一边忍不住轻声叹道:“今日,我还当老夫人不愿放你离京。”
郑玉霜刚沐浴完毕,身上带着散不尽的袅袅草药与花香。她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素色寝衣,斜坐在张云尘身前,微仰着脖颈,由着他用棉帕帮自己一点点捻干长发。
郑玉霜轻声道:“若是换了我母亲,闻得这等风声,倒真有可能会急得拉住我不放,好说歹说地将我困在京里。可我祖母,她想得与寻常人不同。”
“怎么个不同?”张云尘手上动作极轻,指尖穿过她乌黑顺滑如缎子般的发丝。
“人唯有亲身面对过冲突与风浪,才能懂得该如何去破解冲突、化解危机。”
郑玉霜语气里带着敬佩与感叹,“我祖母这一辈子,经历过朝代更迭、世家起伏。无论是见识、阅历,或是决断,她老人家都是有主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