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深处,香袅静室。
幽香在室内缓缓缭绕,郑老夫人问道:“小七呢?可从宫里回来了?”
曹嬷嬷神顺手又倒了一盏温热的紫笋茶,连带一张密密麻麻写满朝会动静的纸,一并恭敬地递到老夫人近前:“已然派人去唤了。老夫人宽心。”
郑老夫人目光扫过上面记录的朝堂交锋,越看眼底的笑意便越深,忍不住叹道:“这年轻人做事的手段,到底与我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不同,当真是锋芒毕露。”
把这等牵扯极广的干系,偏偏选在规矩最重、满朝文武毕集的大朝会上当众捅破!
前朝奕兴公主刺杀高延国国主、勾结北厥三大部落的惊天逆谋,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被她当着几百双耳朵放了出来。这满朝公卿听在耳里,心中自然而然地便会认定,郑玉霜手里定然握着铁证,才敢这般孤注一掷!
“都在和稀泥,她倒好,直接丢进去一把火,烧得人人都看得到、听得到,再无半点遮掩回避的余地!”
郑老夫人笑盈盈地抿了一口香茶,语气悠然,“龙椅上的那位陛下,心里本就不想让那前朝公主顺顺当当回京受封。只可惜无人出面置喙。小七,不过是替陛下说出来罢了。”
说到此处,郑老夫人放下茶盏,眼底的慈爱微微收敛,化作了一抹冷冽:
“要坐镇一方,归根结底是靠自己,骨头硬不硬、本事够不够。她若能趟过这道刀山火海,那她才算真正接得稳。若她当真输在这京城的泥潭里,便只能说明,她终究不适合这个位置。若真的倒下了,龙椅上的那位,自会去寻下一个人。”
虽说是刚挨了停职,郑玉霜脸上却瞧不出受挫的样子。用膳时,她吃得一如往昔,甚至还比平日多添了一碗鲜汤。
郑老夫人端坐在桌前,看着自家这孙女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问:“你心里,是有盘算了?”
“没有。”郑玉霜咽下口中的汤食,忙不迭地摇了摇头。
郑老夫人斜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没有盘算,你也敢在御前那般放肆折腾?”
“那是陛下逼着我说的呀。”郑玉霜夹了一块肉,理直气壮道,“又不是我哭着喊着主动要说的。”
郑老夫人挑了挑眉:“听你这意思,你倒还不想说了?”
郑玉霜拿起一旁洁净的帕子,细致地压了压嘴角,顺手将帕子搁在盘子里,道:“我都可以呀,全看陛下究竟怎么想的。”
“哦?那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郑老夫人微微笑着,也顺势放下了手中筷。
郑玉霜凑近了些许,低声道:“先前我将曲固交给我的国主印信呈给陛下时,陛下曾冷着脸问我,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我答了,奕兴公主害了曲固与景渺,我要杀了她,替死难的人报仇。陛下问我,报什么仇?我又答了,高延国早有归附之意,如今北厥不仅兴南下,还毁了这原本和平的局面,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奕兴公主!我必须杀了她,拿她的人头祭旗!”
郑老夫人悠悠地拿起了茶盏,吹了吹浮沫:“那陛下怎么说的?”
“陛下听完,坐在龙椅上仰头大笑。”郑玉霜撇了撇嘴,神色间带着胆大包天,“我当时还劝他来着,我说,陛下您声小一点,别把外头的眼线给招过来了。”
“你这浑猴!”郑老夫人被她逗得开怀大笑,伸出手指虚点着她的额头。“陛下还说什么了?”
“陛下还问我,为什么一定要杀奕兴公主。”
郑玉霜收敛了戏谑之色,压低了声音,“我便将我们在瓜州遭遇刺杀的事,原原本本都说了。我对陛下说,我头顶上只有一片天,那便是陛下。若是前朝公主客客气气,那她就还是贵重的公主。可若是她敢对咱们的将士喊打喊杀,那她算哪门子的公主?那分明就是狼子野心的叛贼!”
郑老夫人叹叹道,“魏怀是前朝旧将,自然想着帮着奕兴公主回朝。但你昨日已经断了镇北军的一批军粮,接下来你是想着和魏怀作对?将你和他二十年的交情都断了。”
“不是我。”郑玉霜说,“是以前算错了,再说此事是舒王签印,不关我的事,我不认。”
郑老夫人:“他毕竟是前朝留下的旧将,旧主有恩,他自然千方百计想着帮奕兴公主回朝。可你一出手,断了镇北军的一大批军粮供给。接下来,你莫非真打算与魏怀作对,将你与他相交二十年的交情斩断不成?”
“不是我。”郑玉霜神色不动,淡淡说道,“不过是核算时发现以前账目算错了。再者说,核扣军粮的批红是舒王亲自签印的,与我何干?我不认。”
郑老夫人冷笑一声,看穿了她的托词:“这军粮一断,魏怀便坐不住,不日定要急着回京交涉,抑或是陛下眼见有变,也会召他回来。你打算如何应对?”
郑玉霜抿唇不语。
“陛下是想让镇北军易帅换将,而魏怀心中盘算的,则是借奕兴公主归朝来调和前朝旧部与陛下之间的关系。你原本的打算,不也是想在其中斡旋调和。可现下,是彻底变了主意?”
郑老夫人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刃,直视着郑玉霜的眼睛,
“你将景渺的死归咎到了自己身上,心中积郁了恨意。你命人不仅洗劫了奕兴公主的牙帐财物,甚至还在那里纵火焚烧整整五日!这五日,不过是为了泄你心头恨意罢了。今日在大朝会上,你也算是打了明牌。魏怀过不了几日便会收到消息,你也是在向他明示,他若是还想要镇北军,就必须彻底与奕兴切割,乖乖站在你这一边!陛下看穿了你的恨意,自然是要好好利用一番。”
郑玉霜没有说话。
“被我说中了?”郑老夫人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心疼与无奈,“你这孩子,太意气用事了些。一不留神,便做了陛下手里的刀。”
“我必须杀了奕兴。且不说其他,就单论她对您动手,我就饶不了她。”郑玉霜猛然抬头,“那些鹿角纹样的兵器,我已经派人查了,在北厥她的帐中也有类似的标记。”
“你就未曾想过,这或许是旁人栽赃陷害给她的?”郑老夫人微抿了一口香茶,眼神如幽潭,“万一当日刺杀的人,与在边关行凶的并非同一拨呢?”
“那也不重要了。”郑玉霜声音平淡,“瓜州衙署的事,是她的人做的。杀了曲固、害了景渺,派人刺杀我的,都是她。这就已经足够了。”
郑老夫人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军府的威严和架势不能输,面对挑衅,若是不敢动手,才是任人宰割的懦弱。
“今年,京畿是郑家军守着防务。若是京畿都守不住,也会让其他几家看笑话。”
“虽说哪一家军府坐镇京畿并不算要紧。”郑玉霜说,“但只要有我在,郑家军起码的尊严和体面还是要争一争的。”
郑老夫人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此事已经落了明面,就慢慢陪奕兴公主玩。”郑玉霜嘴角一抹冷笑,“毕竟陛下一点都不反对。”
张云尘自兵部衙署回府,一路上尽是纷纷扬扬的议论。
不过区区一日,大朝会上的惊涛骇浪便席卷整个京城。如今街巷与朝堂之间,竟再无半个人议论郑玉霜。人们聚在一起,谈论的全是奕兴公主勾结北厥部落南下的阴毒与滔天罪恶!
在衙署时,不少同僚围拢凑上前来,试探着向张云尘打听,今日朝堂之上郑玉霜讲的那番惊心动魄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张云尘点了点头:“郑七将军在瓜州,确实屡次遭到死士伏击刺杀。”
“我也曾听说过一些风声,”一位兵部官员压低了声音,神色神秘道,“听说此前凉州大营曾生擒过几名北厥探子,据供认,那些贼人也参与了刺杀?”
张云尘微微皱眉,搜寻记忆,缓缓道:“可是,正道县那群人?”
“对对对!就是正道县!”
几名官员对视一眼,连连点头。这地方名字古怪,此前瓜州送上来的军报提过几笔,众人皆有印象。
“我听闻那正道县古怪得很,不事农耕桑麻,实则是一窝伪装成平民的马贼强盗,专门打劫过往商队,甚至给北厥人通风报信!”另一名同僚接话道。
张云尘神色如常:“是,在凉州大营时,将士们都是这么说的。”
众人顿时“哦。”了一声,面面相觑,眼底皆流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