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德贞三年，春。

金平城的上空，那抹赤气已经盘桓了七日。

起初，人们以为是晚霞瑰丽，但那似火颜色却不分昼夜地浸染着整片苍穹，将宫阙，里坊，乃至城外苍山都镀上一层不祥的赭红。

浑天监的奏报一日急过一日，词句从天象有异，变为赤气际天，主大旱兵燹，最终定格在四个字上，天谴示警。

与此同时，八百里加急的文书从江淮、岭南雪片般飞入京城，大旱。

天空的红，与地上的焦黄，在奏报的文字里残酷地交织。

沉重的殿门紧闭，献德帝关在宫内，向天下臣民颁下罪己诏。

前年，幼帝禅让于他。那一刻，没有血雨腥风，只有沉甸甸的冠冕。

天时似乎从未真正顺遂。

献德帝，避无可避。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着干渴的京城。

祈雨法坛高筑，映照着那位闭目诵经的真人身影。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的焦灼与尘土的味道，每一个仰起的脸庞都写满期盼。

浑天监监正易正，紧攥着手中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奏报文卷，指节发白。他站在坛下最前列，连日来的天象异变，南方的旱灾，圣上的罪己诏……几乎要将他的脊梁压断。

他能感到背后无数道目光，炙热而沉重，仿佛要将他钉在这祭坛之前。

真人的步罡踏斗到了紧要关头，咒语声越来越高亢，与呼啸的风声纠缠在一起。易正的心跳如擂鼓，他盯着那毫无星月的夜空，那里依旧是一片荒芜。

就在真人即将完成最后一道符箓的刹那。

一点冰凉，毫无征兆地，落在了易正紧蹙的眉间。

他一怔，几乎以为是错觉。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细微却清晰的啪嗒声，在法坛的青砖上，在他手中的纸卷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救赎般的印记。

雨！

真的是雨！

最初的雨点稀疏，随即，仿佛天河决堤，万千雨丝连接成线，成幕，泼洒下来，击打在屋顶，树叶，地上，激起一片越来越响的哗然之声！

这声音，听在易正耳中，胜过世间一切仙乐。

坛上的真人动作微微一顿，旋即在雨中继续完成了仪式，身影在雨幕中更显飘渺。而坛下的易正，却再也支撑不住了。

那股一直强撑着他的，名为职责与惶恐的气力，在这漫天甘霖降下的瞬间，被冲刷得土崩瓦解。

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狂喜，混着积压太久的恐惧，如同这暴雨般轰然冲垮了他所有防线。

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冰凉的雨水无拘无束地浇透他的官帽、朝服，顺着他的脸颊汹涌而下。

他深深地将头埋下，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脸，只能看到那在暴雨中蜷缩跪伏的官袍身影。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他，在他脸上肆意横流。那里，滚烫的泪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奔涌，与冰冷的雨水混融在一起。

他的命保住了。

他的前程也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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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后，北幽，郑将军府。

时值深秋，北地的风已带了刮骨的寒意，屋内却暖意融融。七娘子郑玉霜倚在临窗的炕上，手里虽拿着一卷兵书，却被孔嬷嬷的话语所吸引。

孔嬷嬷原先是宫里的，两个儿子都在军中当着队正。她家世代居于北地，笃信深山里的古神，对中原那些繁复的教门向来只是敬而远之。此刻，她正说到兴头上，满是风霜痕迹的脸上带着敬畏。

“那阵仗，不由得人不信！”

孔嬷嬷压低了声音，仿佛德贞三年京城的雨，还能隔着千山万水滴落到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