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气漫天,地旱得冒烟,眼瞧着就要出大乱子。结果那位真人登坛行法,嘿,说来真神,豆大的雨点子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当时跪着多少大官?浑天监的易监正,直接就瘫在泥水里了,据说哭得不成样子,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做不得假。”
郑玉霜眼神倦倦:“一场及时雨罢了,或许只是巧合。天道难测,岂是人力所能祈请?”
“起初老身也这么想。”孔嬷嬷点了点头,随即又缓缓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了过来,“可娘子您看,自那场雨之后,这世道,不一样了。”
郑玉霜接过册子,入手微沉。翻开内页,罗列着京城及畿辅诸多道观的名号和所在,往后翻,更有一串道门宗派的名称,诸如凌霄,峨岭,许多她闻所未闻。
孔嬷嬷继续说:“那场雨,打开了道门通天的大门。您瞧这名册上,多少家当初捐钱捐物助建道观的富户,如今子弟都有了出身。多少曾在观中修行挂名的读书人,转眼就入了朝堂。最要紧的是这里。”
“浑天监,观天象、定历法、掌凶吉的地方,如今里面上上下下,几乎都是道门选的人。易监正自不必说,连下面掌案、司辰,也多出自这几个大道观。”
祈雨?
那场雨是否真是道法召来,早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雨降下之后,谁得到了天命的诠明之理,谁又借此东风,直上青云。
“嬷嬷是说,如今已是道门的天下,”郑玉霜抬起眼,“这测风云、定四时的,是这些名册上的门派?”
孔嬷嬷没有直接回答,道:“老奴只信山神护佑一方水土。可现在连宫里祭天的大典仪轨,都多了不少真人身影呢。”
孔嬷嬷一直觉得自己能出得宫来,在北地过上这安稳日子,也是捡了前朝末年那场滔天混乱的便宜。
道门也不过是类似的情况下,捡了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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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南涝北旱,关东地动,义军烽火四面八方地烧,龙椅上那位心已不在庙堂,径直下了江南,留下偌大个京城和惶惶的人心。宫里头的规矩一下子都松了,乱糟糟的,各人都在寻出路。
孔嬷嬷便是趁那时机,逃出了那见不着边的宫墙。”
如今的献德帝仁厚,坐了江山,并未深究。孔嬷嬷还有不少亲朋故友,在宫中掌事,在内府当差。
孔嬷嬷的目光落到那本道观名册,眉头不禁又蹙了起来,方才谈及宫中旧事的些微波澜,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不以为然取代。
“若说如今这道门显赫的架势,唉,老奴曾在宫里伺候过公主,公主是最不喜这些的。”
“公主,她不爱繁复经文,独独钟爱北地雪山灵鹿的图腾。公主殿里的帐幔器具,多有鹿纹。她说鹿性灵洁,通晓自然,仰首食苹,俯饮清泉,比那些故弄玄虚的泥胎木塑干净得多。公主后来远嫁北厥阿史那部,听说带去的嫁妆里,就有鹿神祭器。她若知道改朝换代后,京城里,道观林立,真人权势熏天,连观星定历的浑天监都成了道门清修之地,只怕,是要蹙眉不喜的。”
北厥阿史那部,在那深处,十几年前也算是大部,但北方大大小小的部落有二三十个。郑玉霜看着那些名字就头疼,懒得记。
待孔嬷嬷走后,郑玉霜摊开左手掌心,仿佛掬起一捧无形的月光。
悄然间,一丝幽邃的气息自她掌心流转而出,淡如轻烟,旋即凝聚。那光晕核心深处,吞吐着与道门清灵之气迥异的力量,那是妖息。
一道柔媚身影,悄然浮现。
那娘子眼波流转间有一抹属于山野灵动,身后虽无尾影,但那周身萦绕的气息,昭示着她狐族的身份。
翩翩目光落在那本道门名册,
“道门之势,如今已深深植根。他们的剑诀拳罡,虽也凌厉,我等尚可周旋一二。唯独那符箓与法阵,”
她声音里透出忌惮,“笔落惊鬼神,符成锁山河。那些以朱砂灵墨勾勒的纹路,借的是天地正统之名,行的是克制万邪之法。一旦遭遇,近乎天克。”
郑玉霜五指缓缓收拢,妖息没入。
她神色平静:“你的担忧,我知道。祖父近年来,与数位真人有往来。那道门,他们所求,首在天道印证与人间显达。对于山林间的妖修,幽冥界的鬼道,只要不主动为祸,不扰乱他们的秩序,他们多半不干涉的。”
翩翩道:“我们要的,不过是这天地间一隅存身之所,大道之下一点逍遥之机。只要边界清晰,互不越界。这平衡,或许便能维持下去。”
“确是如此。”郑玉霜点点头,“这十年来,边镇之外,荒野之中,乃至某些模糊之地,冲突与争斗在所难免。我们也曾与妖主鬼王动过手,但有道门中人循迹而来,或偶有游方道士撞见,结果往往只是远远观之,最终也是拂袖而去。”
道门所求的,是人间烟火鼎盛,皇权稳如泰山。
只要争斗不波及城镇村庄,不引起世间恐慌,不破坏他们维系的天象地脉大格局,他们便乐得作壁上观。
至于各军府坐镇北幽,是北境屏障。与道门那层交情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不越界,不公然挑战那道无形的规则,便不会轻易打破这默契。
郑玉霜问:“翩翩,依你看,那祈雨之事,当真能以人力为之?我是说,不借天时,不求地脉,仅凭法坛符咒,便能下雨?”
翩翩摇摇头,坦诚道:“我族生于山野,长于月华,所循多是血脉传承的本能天赋,或与山林精魄交感之道。对于道门那般,所知实在浅薄,难窥其堂奥真义。”
郑玉霜近几年借回京述职之机,都曾设法想探道门的虚实。
当时,道门中人,尤其是那些真正有修为的,他们或含笑婉拒,或闭门谢客,即便偶有得以见面,但凡话题稍涉法术根本,至祈雨这等具体神通,对方要么笑而不语,要么顾左右而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