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步入这偌大的校场,眼前的景象更是令人心惊。
只见四面高高的看台依制而建,层次分明。
最中央最尊贵的看台,为宫中贵人而设,此刻数名内侍宫女以及一排侍卫静立,透着一种刻意的空旷,与全场沸腾的气氛格格不入。
环绕其周的各处看台,却是另一番景象。
国公侯府、世家大族的席位上,早已是冠盖云集,人影幢幢,几无立锥之地。
人人引颈而望,交谈声议论声汇成嗡鸣,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校场中央那片空旷的沙土地上,空气中混合了紧张猎奇的热浪。
张云尘随兵部同僚来到所属看台,各部衙署本就有限的席位,已被占得满满当当。
本该坐两人的位置,硬是挤了三位官员,袍袖相叠,几乎无从转身。
他心下明了,今日这场较量牵动朝野,这座位是依品级分配,无需花费银钱,自然人人争相前来。
听说各部衙门此前都没少往郑府递话,只为多讨几个观战的名额,让多些人亲眼见证。
张云尘无声收回视线,与同级官员交换了眼神,站到了旁边。
郑将军府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片肃静,与对面看台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校场后方,是连绵不绝的营帐,如同蛰伏的巨兽,披甲执锐的郑家亲兵肃立其间,鸦雀无声,唯有一股沙场的凛然杀气弥漫。
校场前面,那被烘烤得发烫的沙土地上,已然黑压压地立着三、四百条精壮的汉子。
这些人,皆是京城中签下生死状的悍勇之士。
他们或抱臂而立,或焦躁踱步,不约而同地瞥向将军府的方向。
正当此时,一位官员按捺不住,凑近低声向同僚探问:“郑家今日,是派哪一位将军出战?是那位枪法厉害的郑三郎,还是以勇力闻名的郑四郎?”
被问及的官员缓缓摇头,眉头紧锁,低声道:“怪就怪在这里,至今,尚无确切消息。郑家口风极严,无人知晓。”
面对数百精锐,郑家竟连派谁都成了谜,
沉重的战鼓声骤然炸响,如同滚雷掠过校场上空,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将军府看台的方向。
郑雄将军携夫人稳步走出,身后郑家的无论男女,凡有诰命官身在身者,皆按品妆束,神情肃穆,鱼贯而入,依次落座。
这支无声的队伍带着沙场和世家的厚重气韵,所过之处,连最喧闹的看台也陷入肃静。
而场下,两道身影自郑家阵营中而出,稳稳走在校场中央。
郑家三郎郑玉杰与四郎郑玉山,二人皆着轻甲,腰佩长剑。
“郑家儿郎,果然不凡!”
“来了来了。”
看台上的喝彩与掌声,雷动之声几乎要掀翻苍穹。人人都以为,出战者必是年轻一代的翘楚。
但喝彩声很快便退去,被一种更巨大的惊疑所取代。
因为人们赫然发现,郑玉杰与郑玉山落位后,并未摆出迎战的姿态,反而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肃然护卫着两人之间那片空无一物的沙地。
校场中央,那该由今日主角站立的位置,竟是空置的!
一种诡异的寂静迅速蔓延。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响起。
“怎么回事?”
“正主儿还未登场?”
“郑家出的,不是三郎四郎?那会是谁?”
令人窒息的悬念,陡然攫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在疑云密布之际,那震天的战鼓声停歇,整个校场陷入一种极不自然的死寂,连风掠过旗幡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钉在郑家军帐那入口处。
只见帐帘一动,一个身影缓缓步出。
那身影穿过校场飞扬的尘土,稳步而来。
一身玄色劲装,并非将军惯常的铠甲,而是剪裁极利落的贴身轻甲,在灼灼烈日下竟不见半分反光,反倒将周遭光线都吞没了似的,只余一片凝练的墨色。
金丝简束的发髻下,长发如瀑直落腰际,随着她的步伐,在风中勾出凌厉的弧线。
她步履沉静,走向点将台,日光倾泻,却照不亮她周身那渊水深沉的气场。
那目光扫过两侧旌旗林立的看台,并无刻意威慑,却让触及者心头一凛。
在她身后,裴度与裴夺两兄弟如影随形。
此二人是军中少将,默然拱卫,愈发衬得前方那一道玄色身影,孤峭而不可测。
“女的?”
看台处,一位官员终究没能压住惊愕,低呼脱口而出。
那声音里浸满了难以置信,也道出了在场诸多人心头共同的震动。
他身旁另一位显然对郑家更为熟悉的官员,解答疑惑:
“那是郑家七娘子,郑玉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