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业雄图几度秋,铁马金戈万斛愁。
大胤的北方,自古就是个浊地。
当年的北厥,一度强盛。然而随着老汗王的崩逝,继承之争加剧了内部的裂痕。
曾经整齐划一的图腾被撕裂成十几个割据的部落,他们在自相残杀中舔舐伤口,却又在饥寒交迫下,又将那双眼,投向了南方。
北方铁骑南下的消息,像一道腊月里最阴冷的寒风,无孔不入地钻进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只在太极殿内激烈交锋的迁都之议,早已冲破了宫墙的束缚,成了坊间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茶楼酒肆中,士子商贾、贩夫走卒无不争得面红耳赤。有人忧心忡忡,认为暂避锋芒方为上策,有人则梗着脖子,言说弃了京都乃奇耻大辱。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片焦虑与争论的漩涡里。
在这片喧嚷之上,兵部的议事堂内,气氛却更为阴沉压抑。巨大的沙盘勾勒出山河,也映照着各人的凝重。
炭火盆偶尔爆出几声轻响,更添几分寂静。
兵部尚书自早朝归来,他大步走入堂中,一扫往日沉稳,袍袖带风,神色复杂地扫过众人。
“都静一静!”兵部尚书的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今日朝堂之上,郑雄郑将军,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掷下了战书!”
堂内顿时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十日后,城外北大营校场,”尚书一字一顿,
“郑将军府,要以一府之力,单挑京城所有军府,禁军及各营精锐!将军立下军令状,此战若胜,则迁都之议作罢,朝廷当倾力死战,守卫京师!”
兵部尚书深吸一口气,仿效着郑雄那斩钉截铁的语气:“郑家更是扬言,即便拼尽府中最后一兵一卒,流干最后一滴血,也绝不让北敌踏过京城城垣!”
消息如惊雷炸响,整个兵部大堂先是死寂,随即哗然如沸水炸锅!
所有人都明白,这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军政之争,而是一场以性命与百年门楣为注,赌上国运与尊严的惊天豪赌。
郑家,是要用自己,为这迁都之争,定下最终的乾坤!
侍郎闻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失声问道:“以一府之力,单挑京畿!这、这要如何打法?总不能是数百人对阵千军万马,一拥而上吧?那成何体统!”
兵部尚书仿佛早已预料到此问。
他环视堂中一众惊疑不定的将领,字字清晰。
“规则?郑将军在陛下面前说得明白,校场之上,他只出一人。而应战的各军府,可尽遣精锐上场。签下生死状,便无禁忌。诸位若讲究风度,大可一个个轮番上前较量。若觉形势不妥,亦可放下颜面,一拥而上。总之,不论过程,只论结果。能站到最后的,便是胜者。”
这番话让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一位官员忍不住低声喝道:“这算什么规矩!与市井亡命徒的群殴有何区别?简直闻所未闻!”
尚书大人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正是要这亡命之徒的架势。郑雄要的,从来不是演武较技的花架子。他就是要用这最野最狠的路子告诉满朝文武,守城御敌,靠的不是规矩体统,而是这般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血性!迁都之议,争的也不是道理,而是敢不敢拼这一口气!”
兵部大堂内,关于那场惊世赌斗的规则尚在激烈争论,各种情绪与算计交织碰撞,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就在这时,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司职郎官不及整饬衣冠,便气喘吁吁地闯入堂中。
顾不得繁文缛节,那声音带着惶惑,“出事了,城外、城外北大营校场那边,已然贴出告示,公开发售十日后的观战台票了!”
此言一出,满堂愕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兵部尚书身上转了过去。方才还在争论军事规则的人们,一时无法理解这消息的含义。
那郎官咽了口唾沫,继续禀报:“告示言明,除六部各衙有司、宫内依制派员之外,其余人等,无论是王公贵胄、世家子弟,还是商贾平民,欲入场观战,皆需、皆需购票!票价两块金饼一席!”
“两块金饼!”方才提问的侍郎失声惊呼,这个数目足以在京城买下一处不错的宅院。
一股更加诡异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这已远超常理的演武筹备,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生意。
兵部尚书的面色阴沉得可怕,他缓缓追问:“是谁的主意?郑将军府?”
郎官低头道:“票券由郑家仆役在校场外设点发售,声称所得金饼,将悉数用于抚恤兵士家眷。”
堂内顿时一片哗然。众人面面相觑。
一场关乎国运、赌上性命的严肃对决,竟在顷刻间裹挟了铜臭之气,变成了一桩待价而沽的奇观。
郑府,究竟是想用这种方式彰显必胜的信心,还是故意要将此事闹得天下皆知,彻底堵死所有妥协的可能。
方才质疑票价过高的那位官员,道:“两块金饼?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天价!如此高昂,怕是卖不出去几张吧,岂不是自取其辱?”
那报信的郎官急声回道:“下官起初也作此想,可据校场那边回报,票券在一炷香内便被抢购一空!如今票亭前围得水泄不通,全是各府的家丁、豪门的管事,举着金饼却求票无门。郑家那边现在只挂出牌子,说,始料未及,观者如潮,让后来者先行登记名帖,再看能否协调增补些许站票!”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低哗。
两块金饼,在京城权贵富商眼中如同流水般掷出,只为争抢一个校场观战的席位,已仅非是一场比武。
胜负未分,声势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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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到了那日清晨,通往城外大营校场的各条官道早已堵得水泄不通。
香车宝马首尾相连,蜿蜒如长龙,进退不得。
焦灼的车夫们吆喝声,骏马的嘶鸣声与人声混杂一处,喧腾如沸水。
眼看日头渐高,入场时辰将至,那些花了真金白银买了票的看客们再也坐不住了。
不知是谁带头,众多锦衣华服的勋贵乃至豪门大户,纷纷弃了华丽的马车,唤来随从牵过马来,要策马赶路。
更令人侧目的是,一些夫人小姐,此刻也顾不得平日仪态,在侍女的搀扶下利落地翻身上马,提起裙摆,便随着家中父兄郎君一同扬鞭而去。一时间,通往北大营的道路上,竟上演了一出争先恐后的奇观。
张云尘随着各部官员,凭着官凭才得以在专属通道中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