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郑玉霜时,那是前年深秋。
张云尘奉命协助押送一批军资,队伍行至一片树林时,周遭风声呜咽。
“咻!”
一道尖利的破空之声骤然撕裂寂静!
堪堪擦着他的肩头疾掠而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一支黑翎箭已死死钉入身后不远处的树干,箭尾因余力未消而剧烈震颤。
那是军中制式箭矢,力道刚猛,精准无比。若再偏上半分,那就有大麻烦了。
饶是张云尘沉稳,此刻也不禁气血微涌,背脊瞬间沁出一层薄汗。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除了浓重的血腥气,还有一股,并非源于箭矢,而是来自放箭之人身上透出的妖息!
清冽而锐利的妖息!
张云尘猛地抬头,循着箭来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高坡上,一人一骑逆光而立。
挽弓的姿态尚未完全收起,轮廓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难以看清面容,唯有那股混合着沙场煞气的锐利锋芒,扑面而来。
还有腾升的滚滚妖息。
张云尘目光微凝,袖中手指已悄然掐诀。
“何人鬼祟?”一道女声传来。
护送的卫兵们率先认出了她,连忙出声:“七爷,是我们,押送军粮的!”
有人低声提醒张云尘:“张大人勿惊。这是郑老将军家的孙女,七娘子。但在这里,我们管她叫七爷。”
“能保命的,管她叫祖宗都行。”
“见到七爷便好了,说明前方并无敌军。”
“有敌军也不怕!”旁边的兵士精神大振,“有七爷在,安全得很!军营就在前面不远了。”
马蹄踏雪而来,那身影驱骑缓步下坡,转眼便至近前。
张云尘这才看清,马上是一位身着轻甲的女子,她带着风帽,面纱之下,是一张清丽的脸庞。
她周身似有烟霞轻笼,非妖,但,已绝非寻常。
她的目光掠过张云尘,那股杀气稍稍收敛:“抱歉,我看错了!”
张云尘定了定神,却有一丝未及散去的紧绷。他拱手道:“在下张云尘,随军粮队前来。”
她已翻身下马,径自走去,拔回那支黑翎箭。
整个过程并未看他,只匆匆抛下一句:“对不住!鲁莽了!没伤着你吧。”
不等他回应,人已重新翻身上马,便扬鞭策马,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深的林道尽头。
“张大人别见怪。”旁边人小声道。
张云尘不关心七娘子的礼数,只是问:“她,独自一人?”
这是在边境,山间荫蔽,随时都会遇到危险。
“七爷巡山探路一向是独来独往。”卫兵的语气骄傲,他朝郑玉霜消失的山路方向努了努嘴。
“张大人有所不知,七爷可不是普通的娘子。”卫兵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眼神却亮晶晶的,“咱们这有几条隐秘的小道,哪片林子能藏兵,哪个山坳能伏击,甚至探子巡哨的规律,她是门儿清!”
另一个正在检查马蹄的护卫也抬起头,道:“可不是嘛!七爷在这山里钻惯了,动作极快,箭术又好,胆子比爷们儿都大,好几次都是她先发现了敌方的踪迹,救了咱们整队人呢!”
“遇到她,你就放心吧。上次遇到一队敌兵,咱们刀还没拿出来呢。她一人就解决了。”
最先开口那护卫嘿嘿一笑,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得意。
“在这片山里,谁遇上谁倒霉还真说不准呢!咱们碰见狼群得小心戒备,七娘子碰见狼群,嘿,那大概是狼群该琢磨怎么跑路!”
张云尘静立原地,山风拂动他的衣袂。
他再次望向那条延伸入苍茫暮色的山路,心中因那不合常理的妖力而升起的疑虑,此刻如薄冰遇阳,悄然消融。
宗门典籍中确有记载,某些传承久远的世家,信奉着非道非鬼的独特存在,甚至与力量强横的古老神灵缔结盟约。
道门视此等路径为偏离大道的旁门,提示警惕疏远。
但她,确不同。
这传承而来的妖息,化作了护佑一方的坚盾,与戍边将士同进同退。这力量本身,难道不正与自己秉持的,殊途同归么?无非是所行路径不同罢了。
张云尘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方才那惊心动魄,那支精准无比、擦着他肩头掠过的黑翎箭,那冷冽的杀意与掌控力。
“不是普通的娘子。”
护卫的话语在他心中回荡。
确实,一点也不普通。
到了军营驻地,郑玉霜牵马而来,怀里抱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毛茸茸的,看着就非常暖和。
她走到张云尘面前,不等他反应,便抖开袄子,径直套到他身上。
“喏,这个赔你!”她声音清亮,带着爽利,“压压惊!是我三哥的旧衣,你别嫌弃。”
说话间,她已踮起脚尖,伸手为他拢紧前襟。
那羊皮袄子带着她怀中的余温,一股混合着阳光与干草的气息扑面而来,猛地窜入他鼻息。
张云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抬手欲拒:“郑娘子,这实在不必。”
“穿着!”郑玉霜打断他,几乎是按着他将皮袄裹了个严实,“这日头一落山,风就跟刀子似的!看你细皮嫩肉的,别还没走出这片山头就先冻僵了!那一箭是我不对,这袄子算我赔罪!”
细皮嫩肉。
张云尘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啧。郑玉霜的目光落在他被皮袄束紧的腰身处,脱口而出,“你腰还挺细。”
张云尘呼吸一滞,被她这句话噎得半晌无言,耳根控制不住地泛起热意。
他自幼清修,恪守礼度,没被如此直白地评点过。
郑玉霜却浑然未觉他的窘迫,甚至用手在他腰侧比划了一下,确认般地点点头。
最终,那件羊皮袄子,还是留在了他身上。
皮袄出人意料地合身,厚实柔软的羊毛将他妥帖地包裹起来,隔绝了北境傍晚渐起的寒意,让人生暖。
误会既已消弭,郑玉霜听闻他要赶往下一处驿站。
她想也不想,当即利落地一拍胸膛,那身轻甲发出清脆的声响:“正好!我顺路护你一程!”
话音干脆,带着边关将士特有的利落与担当,仿佛这险峻山路,于她而言不过是饭后闲逛。
于是,古怪的组合出现了:一个穿着过大羊皮袄的沉默男子,和一个笑语不断的女子,两人骑马并行在北境的暮色里。
她的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像只不知疲倦的云雀,给他讲边关的趣闻,说起自己曾孤身潜入敌营偷马的壮举,抱怨京里来的监军如何不懂装懂和指手画脚。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被她眉飞色舞的夸张叙述逗得唇角微扬,唯有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里,悄然映着天边霞光,和她生动无比的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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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白色茫茫的雪原大地。
“小心!”
清叱声破开风雪,郑玉霜左臂探出,猛地攥住张云尘因雪流冲击而失衡后扬起的腰带。几乎同时,她右腕疾抖,长鞭如灵蛇出洞,精准缠住崖壁斜伸出的一截枯枝。
“吱嘎。” 鞭索瞬间绷如满弓,枯枝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却硬生生拽住了两人下坠的势头,将他们险险悬在仍在簌簌塌落的雪瀑边缘。
碎冰雪沫和沙石扑簌而下,脚下深渊雾气弥漫,传来积雪垮塌的闷响。两人斜挂在近乎垂直的冰壁上,全仗那根绷紧欲裂的软鞭维系生机。
郑玉霜整条右臂因极度发力而颤抖,指节死白。
左臂则紧紧环住张云尘,几乎是以自身为盾,将他大半身子护在自己与岩壁之间,任凭更多冰屑砸落在自己肩头。
她斩钉截铁:“这树枝撑不住多久!你先上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