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尘想拒绝,但看到她那微微颤抖却仍死死支撑的手臂时,尽数咽了回去。
目光所及之下,是雾气弥漫,且深不见底的虚空。
此刻,任何迟疑都愚蠢。
他不再多言,借着那根绷紧的长鞭,足尖在近乎垂直的冰壁连点数下,几个起落翻上了相对稳妥的雪岩。
他甚至来不及喘息,立刻猛扑回崖边,大半个身子探出边缘,毫不犹豫地朝下伸出右手:“玉霜!”
郑玉霜闻声仰头,撞进他急切伸来的手掌。
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担忧。
她没有丝毫犹豫,足尖在岩壁上奋力一蹬,身形借势矫健地向上腾跃。
下一刻,他的手掌精准地裹住了她递上的手腕,温暖有力,紧紧收拢。
两只手,在空中紧紧相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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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彻底降临,星河低垂,仿佛抬手可摘。
两人在一处避风的山坡停下歇脚。破观残破,勉强能遮些风雪。
腐朽的铸像在阴影里沉默,唯有角落一堆新生的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侵入骨髓的寒意。
张云尘心里正踌躇着,他作为一个男子,要一个女娘相救,多少有些脸红。
他正添着柴,忽觉郑玉霜安静得过分。
侧目看去,只见她抱着膝盖,微微发颤,火光映照下,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心一沉,用手背贴了贴她的前额,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眉头骤然锁紧。
“你发热了。”张云尘的声音低沉,带着焦灼,当即就要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皮袄。
一只微凉而虚软的手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郑玉霜抬起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别,皮袄给了我,你穿什么?这鬼地方,我可不想你也病倒。我不冷。”
他凝视着她,确实,这并非风寒,而是她体内那股独特的妖息正在剧烈翻腾。
她指尖在他腕间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似是安抚,“你比我,更需要保持清醒。”
古籍记载,若人身承妖息却不修内丹,只作容器,痛楚真切。
张云尘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般,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那纤细的手腕在他掌心忽而滚烫,忽而冰冷。仿佛有一团看不见的火在她血脉中奔窜焚烧。
多少修习妖法之人,终因不堪这般酷烈痛苦,最终走上了凝练妖丹的道路。那是一条更容易的路,以妖丹为媒介,将痛苦转化,甚至化为己用。
但她没有。
依道门规诫,若妖丹成型,便不可坐视。
然她终究是郑将军府的千金,只要不为恶,大抵也能在身份的荫蔽下,安然度过。
“玉霜。”他低声唤她的名字,指腹在她腕间跳动的脉息上,那紊乱让他眉头越蹙越紧。
两股气息相撞,不退不让,不折不予。
不出片刻,她像是终于耗尽了气力,轻轻地歪倒下去,将发烫的额头抵靠在他肩头。
“就借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她呓语般喃喃。
这突如其来的重量与贴近,让他瞬间微僵,随即却又缓缓放松下来。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与额间的滚烫截然不同。
他默默地环住她,任她依靠。
她的意识尚存清醒,是那躁动不安的妖息,正让她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煎熬。
妖法修行,便是如此。
表面看来进境神速,仿佛一步便能跨越常人数十载苦修,可这力量每增长一分,反噬时的痛楚便加深一重。
能承受下这般酷烈煎熬的,需要的不仅是天赋,是意志,以及与直面深渊的勇气。
郑玉霜再次醒来,那痛楚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昨夜那场煎熬只是一场幻梦。
两人踏着未晞的晨露与残雪,继续前行。
那日张云尘故意慢了些步程。
当夜幕降临,星河低垂,仿佛抬手可摘。两人在一处避风的山坡停下歇脚。
郑玉霜毫无顾忌地仰面躺在草地上,青草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芬芳。
她望向那片璀璨的银河:“哇!京城是不是看不到这么亮的星星!”
张云尘坐在她身后,也抬起头。
星空他看过无数次,观星亦是修行必修的课业。
但从未有一次,觉得星空如此鲜活且壮丽,带着某种震人心魄的生命力。
也许,生命力也是可以传染的。
或许,是因为耳畔萦绕着她的清脆笑语。
星辉勾勒着她明媚的轮廓,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盛满了纯粹的笑意,干净得没有阴霾。
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比天穹中最亮的启明星更为耀眼,不由分说地,撞入他恪守了多年的清寂。
如灿阳一般。
她问:“你会夜观星象吗?那你能不能看出来,我将来是会战死沙场,还是会老死榻上?”
张云尘听见自己用一贯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星象浩渺,关乎天道运行与江山气数,非为窥探一人之私运福祸而显。”
然而,心底某个陌生的角落,却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在无声地反驳:你的命数,何需仰观星斗。已如当空烈日,炽烈张扬,光华万丈,早已不容忽视地烙印于此间天地,也扰了他心中的澄澈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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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郎!”张云尘身旁的少年打断他的思绪,将张云尘从回忆中猛地拉回。
他骤然回神,指尖已深陷进那件羊皮袄子的皮毛里,攥得指节微微发白。
天冷时他总穿,厚实服帖,裹在身上,能把最刺骨的北风都挡在外面。
那颗沉寂多时的心,却仿佛再次被北境的寒风吹彻,又被那件羊皮袄子和那个星光下的灿笑熨烫过一般,滚烫地跳动着。
张云尘的身世,在这繁华京中算得上清冷孤直。
父母早逝,并无嫡亲兄弟可以依傍。所幸出身张氏,虽是旁系远支,倒也不至流离失所。
家族循着旧例,将年幼的他寄养于道观之中。张家与其他家族一样,注重维系与方外之地的情谊,常年布施捐资,修葺宫观,既是积攒功德,亦是为家族预留一条超脱俗尘的退路,添几分清贵声望。
将一名无依无靠的旁系子弟托付观中,于家族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的恩恤,彰显仁厚门风。于道观,则是对布施檀越的一份情理之中的回护。
双方心照不宣,各得其所。
他便是在那清寂山林与缭绕香火中长大。
晨钟暮鼓替代了亲长教诲,青灯黄卷伴随着道藏经典。
既习圣贤文章,亦受道法熏染,久而久之,便养就了这般沉默寡言的模样。
年岁渐长,家族的庇护也到了头。
他需得如其他子弟一般,全凭自身立足。
之前三年,他在地方任官,做过县尉,也当过参军。后来参加吏部铨选,又得任侍郎的伯父提携,勉强得以调入京中。
如今虽在兵部领着八品微末官职,俸禄薄寡,所能依仗的,也不过是族中看在同宗情分上,未曾收回的一处偏僻旧宅,付了租勉强得以遮风避雨。
张云尘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波澜。
“郎君,你今日想什么呢。近子时了,您平日不是早已经睡了吗?”那少年问。
张云尘压下心中思绪,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