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等候在场边的各府家丁亲朋,此刻才如梦初醒,纷纷拿着担架、板子,或直接上前搀扶,在倒伏的人群中焦 急地寻找自家的儿郎。
“儿啊!”
“兄弟,撑住!”
场边响起一片混杂着担忧与庆幸的呼喊。
郑玉霜看着这番忙乱的景象,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焦急的家丁耳中:“放心,没断骨,未伤性命,只需将养些时日。”
这话如同给众人喂下了一颗定心丸。
人们动作更加利索,或抬或扶,将那些败北的汉子们迅速带离场地。
待场中稍稍清静,郑玉霜缓缓抬起眼,声音回荡在渐渐安静的校场上:
“还有哪位,愿来赐教?”
一句话,轻飘飘的。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喷发般的喧腾!
喝彩声、惊呼声、不可置信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声浪。许多原本端坐的世家子女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全然忘了礼仪风范。
一些将门出身的女子,更是眼含异彩,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目光灼灼地追随着场中那抹玄色身影的存在,本身就在挑战着某种固有的秩序,让她们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力量。
“天神爷!这郑七娘是真神仙下凡吧?”
“我就说郑将军敢下战书,必有理由!瞧瞧!这才是咱们的巾帼英雄!”
“两块金饼,值!太值了!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打法!”
但郑玉霜的反问,刺穿了寂静,更狠狠扎进了那些兵领的心口。
这时,一道身影猛地从靠近台前的卫府席位中蹿出!此人身手颇为矫健,不顾身旁同僚的拉扯劝阻,足尖在栏杆上一点,跃入了校场之中,动作干净利落,显示出不俗的功底。
一直关注着场内动向的卢九郎,待看清那人面容时,他险些惊呼出声,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椎直冲头顶。这贸然闯入场内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卢家的堂兄,如今在宫中担任侍卫队长的卢立风。
卢九郎头皮一阵发麻,心中叫苦不迭。这位堂兄素来心高气傲,性子急躁,最是受不得激将,此刻显然是受不了郑玉霜方才那句话的刺激,要强出头挣回些许颜面。
卢立风在场中站稳,抱拳向郑玉霜行了一礼:
“在下卢立风,在宫中当差!素闻郑七娘子大名,今日得见身手,果然不凡!特来领教高招,还望不吝赐教!”
他话说得还算客气,但那挺直的腰板和灼灼目光中,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不服。
他方才在台下看得分明,郑玉霜的招式精妙绝伦,力道运用更是巧妙。
然而,眼见为实也难以战胜偏见,他实在无法相信,这女子身形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怎么可能拥有那般力量。
他认为,其中必有自己未能看穿的关节,一股想要亲自验证,甚至将其拆穿的冲动,驱使他跳了上来。
郑玉霜目光平静地落在卢立风身上,将手中短棍放在地上,只是淡淡道:“那就切磋三招吧,请。”
卢立风素以刚猛见长,当即沉腰坐马。
第一掌带着劲风直劈对方面门。郑玉霜不格不挡,只微微侧身,掌风便擦着她的衣角掠过。第二记横扫已至腰腹,她却只向后轻退两步,那力道便已落空。卢立风趁势退后半步蓄力,正欲再攻,却见郑玉霜倏然贴近,侧身一推,他虽出手却落了个空。
只觉得一股巧劲袭来,下盘顿时不稳,朝旁边观战的裴度撞去。
裴度敏捷地往旁边一闪,难掩笑意:“风哥,这算输了吧?”
“不算!”卢立风稳住身形,面红耳赤。
裴夺说:“你连她衣角都碰不到。她若要动手,你早躺下了。”
此时郑玉霜已到他面前,卢家毕竟是三嫂娘家,她该唤此人一声兄长:“风哥,三招已毕。”
卢立风却觉脸上挂不住,又再出招,两人距离极近,众人惊呼未起,只见郑玉霜足尖踏在他大腿,翻身至他身后,手在他背后一推,卢立风只觉得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挺挺地摔了出去,扬起一片尘土。
观展台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先前更为热烈的欢呼与掌声,声浪几乎要掀翻校场上空。
李家那群少年激动,几个人用力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呐喊:“霜姐威武!”
就连先前有些忐忑的卢家子弟,此刻也忘了立场,跟着拍红了手掌。
官员席间,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低声感叹:
“这身法好厉害。”
“我的老天爷,这就结束了?”
“卢家郎君在她手里,简直像不会武功似的!”
“看清楚她最后那一下了吗?怎么翻过去的?”
喧嚣鼎沸的人声中,郑玉霜却只是静静立在台中央,她目光掠过正被搀扶起来的卢立风。
高处的宫中看台依旧垂着珠帘,寂静无声。
并非所有人都在单纯地欢呼。那些端坐在高位上的各部重臣和世家脸色却凝重,郑玉霜展现出的,是远超京畿卫戍的实战能力。
这份实力出现在一个女子身上,出现在坚定反对迁都的郑家,其意味太过深远。
一些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那片依旧沉寂的宫中看台,又迅速收回。
就在校场内外的沸腾之声达到顶峰,那沉寂的战鼓,又再次擂响!
咚!咚!咚!
这一次,鼓点短促、激昂,不再是进攻的号令,而是如同心跳,重重敲在每个人的胸膛上,将所有喧嚣强行压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
全场目光再度聚焦。只见校场中央,郑玉霜抬手,缓缓取下束发的簪带,青丝瞬间披散而下,在风中与玄衣一同飞舞。
她面向宫中看台的方向,躬身,郑重地行礼。